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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河岸有痕,镇上有风

    天未破晓,夜色尚浅浅笼着整片柳河村,周遭万物还浸在沉沉静谧之中,楚微便已然醒了。

    借宿的农家院落里一片寂静,主家夫妇睡得正沉,屋内悄无声息,灶膛冷透,无半点烟火暖意。她不愿惊扰旁人,动作轻得近乎无声,缓缓起身,从随身的旧布包袱里摸出半块坚硬干饼,独自走到微凉的门廊下静坐。

    晨雾依旧厚重,河面吹来的夜风带着刺骨潮气,比昨日更加沉黏湿冷。风掠过耳畔、拂过面颊,裹挟着河水独有的腥润,隐隐透着一丝异样滞闷。不似寻常晨雾的清透舒爽,反倒像是上游暗处,有什么东西在深夜悄然翻涌搅动,沉淀出挥之不散的怪异浊气,沉沉覆在河面之上。

    楚微就着微凉的夜风、清冽的凉水,慢慢啃完手中的干饼。粗硬的干粮入口干涩,却足够果腹。她静静静坐片刻,梳理好昨日查探所得的所有线索,没有急着再度入村问诊,而是背起药箱,转身沿着河岸,朝着河道上游缓步走去。

    柳河村依河而建,村内赖以生存的这条河道源自西北远山,河道不算宽阔,恰逢枯水时节,水位浅落,大片圆润洁白的卵石河滩裸露在外,绵延向远山。

    楚微屈膝蹲在微凉湿润的河滩上,垂手拨弄河面流水。河水触手冰凉,流速平缓静谧,肉眼望去澄澈通透,毫无浑浊异色,与寻常乡野活水别无二致。可只要细细凝视,便能发现水面浮着一层极薄极淡的透明油光,轻薄如烟,水波微微起伏,若不刻意细看,极易被天光水色遮掩,彻底忽略。

    她指尖轻点水面,挑起那层细微油光,指腹轻轻揉搓摩挲。这东西无味无嗅,闻不出半分异常,触感却比寻常河水黏稠滞涩,黏在指尖久久不散,不像是天然水藻浮沫,反倒像是某种特制的植物汁液、炼化油脂,被人为混入河中,溶于流水之内。

    心中存疑,楚微起身继续逆流而上,稳稳前行约莫两里路程。

    前方河道骤然弯折,流水撞向河岸石壁,流速瞬间放缓,天然形成一处静谧闭塞的回水湾。湾内水流凝滞不动,枯枝、败叶、碎草层层漂浮堆积在水面边缘,岸边泥土色泽暗沉发黑,比周遭土质更深更润,透着一股诡异的潮湿淤堵感。

    楚微缓步走近,目光沉沉扫过水面,很快便察觉到异样。

    回水湾靠近岸底的浅水处,水底沉着一团团细碎深色粉末,零零散散、聚聚落落,沉于沙石之间,不浮不漂,像是被人仔细碾碎、刻意撒入河中,借着回水湾的滞水缓缓沉淀、慢慢溶解,悄无声息融入整条河道。

    她弯腰折下一根修长细枝,探入水中轻轻拨挑,将水底深色碎末捞起少许。

    湿透的碎末糊在枝身之上,早已泡得失了原本形貌,看不出原料根茎样貌。可指尖捻碎细观,一股极淡极涩的苦味缓缓漫开,清苦绵长,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余韵。这气息与村中病患身上的淤毒气息相似,却又多了几分人工调配的刻意感,想来是以同一种毒质为基底,掺杂了别样辅料炼制而成。

    楚微随手将细枝丢入流水,起身轻轻拍去掌心泥沙。

    心底已然有了六七分笃定。

    柳河村这场诡异疫病,从来不是天然滋生的四时邪祟、偶然爆发的时令瘟疫。

    这是人为投毒,蓄意为之。

    投毒之人心思缜密、算计极深,特意选在河道拐弯的回水湾动手。此处水流迟缓,毒物碎末入水即沉,只会在水底缓慢消融、顺着流水缓缓向下游渗透,不会瞬间冲散,更不会掀起浊浪异色,寻常村民、行医郎中根本无从察觉。

    若不是她顺着村中井水溯源而上,耐心追踪水脉根源,根本不可能寻到这处隐秘的投毒之地。

    她又绕着回水湾四周仔细巡查一圈,岸边野草齐整,泥土平整,没有留下新鲜脚印、车辙、踩踏痕迹,显然投毒之人行事谨慎,做完一切便悄然退走,抹去了所有踪迹,不露半点马脚。

    确认再无其他线索,楚微不再久留,循着原路折返村中。

    日头渐渐爬升,晨雾散尽,天光彻底大亮。

    整个上午,她奔波在村落之间,逐一复诊老周家及村中几户重症病患。结合众人病症变化、脉象深浅,她细细斟酌药材配伍,重新调整药方。加重了苦寒清热、凉血解毒的主药剂量,又添两味温中和胃、收敛止泻的辅药,精准制衡体内淤毒,护住病患根本元气。

    每一张方子落笔,她都反复核对药性、配比、君臣佐使,字字斟酌、步步稳妥,确保无半分疏漏,方才放心交付病患家属煎服。

    忙至午后,村中病患皆已安顿妥当,楚微收拾好药箱,顺着空旷村道缓步走出村落,打算前往镇上探查消息,追寻疫病根源。

    柳河村离近处小镇不过十里路途,路程不算远,只是乡间土路崎岖不平,杂草丛生,行进稍慢。

    行至半途,前路忽然受阻。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停在路边草丛旁,车辕微微倾斜,车轮离地,卡在土坑之中。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蹲在车边,正低头细细检查松动的车轮轴木,指尖不停调试修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见脚步声渐近,年轻人适时抬头,抬眸与楚微对视一眼。

    少年模样利落清爽,一身朴素灰褐色短衣,利落束袖,腰间悬着一柄低调短刀,不显张扬,却自带几分沉稳警惕。

    他率先颔首示意,语气平和:“看你背着药箱,是行医的大夫?去往镇上?”

    “正是。”楚微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松动的车轮上,“车子坏了?”

    “车轴松了,稍加修整便好。”年轻人抬手拍去掌心尘土,利落起身,语气坦荡,“我正要驾车回镇,左右是空车,你若是不急,待我修好,便捎你一程。”

    楚微微微沉吟,随即应下。

    路途耗时能缩短些许是其一,其二,镇上近日异动频频,传言有陌生外人出没,眼前本地人常年往返村镇,定然知晓不少内情,正好借机打探一番。

    车斗内空空荡荡,只铺着一层干燥柔软的干草,朴素干净。楚微俯身落座,身姿端正沉静。

    不多时,年轻人便将车轮修整妥当,翻身落座驾辕,马车轱轳转动,伴着吱呀轻响,沿着蜿蜒土路稳稳前行。

    赶车少年性子沉稳,话不算多,却并不寡言,待人坦荡温和。楚微每每轻声问询,他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问三答,细细道来近日镇上的异样。

    顺着闲谈,楚微渐渐摸清了端倪——近段时日,镇上莫名多了许多陌生生面孔,三五结伴、行踪隐秘,四处游走打探周边各村镇的水源分布、井泉位置、良田粮储,问询得极为细致,就连各村井水甘甜苦涩、水质优劣都一一记录在册。

    “说是外地来收药材的客商,可哪有收药的,不看草药品相,反倒死盯着井水水源问个不停?”少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疑惑不解。

    楚微闻言默然,将所有信息默默记在心底。

    她掀开车帘,望向路边成片良田。不少田地中的青苗叶片泛黄卷曲,叶边干枯发脆,看似缺水枯焦,细看却能发现根茎处隐隐带着一丝淤黑,不似天灾旱枯,反倒像是水土被污,伤及根本。

    心底的疑云愈发深重。

    一路平稳前行,不多时便抵达镇口。

    楚微道谢下车,目送马车驶远,抬眸打量眼前的小镇。

    较之死寂荒芜、疫病笼罩的柳河村,镇上热闹了不少。沿街铺肆林立,布庄、铁匠铺、粮店、杂货铺依次排开,虽不算繁华鼎盛,却也算烟火寻常。

    她未曾四处闲逛,径直走向镇上唯一的老字号药铺。

    药铺门面朴素雅致,不大却整洁干净。柜台后方,一位戴着老花镜的白发老郎中正垂眸低首,细细称量药材,动作沉稳娴熟。

    听闻楚微问询柳河村疫病之事,老郎中放下手中秤砣,抬眸摘下眼镜,目光审慎地打量她几分,开口问道:“姑娘是何处医馆的郎中?”

    “晚辈自玄宸宗下山,四处行医问诊。”

    “玄宸宗?”

    三字入耳,老郎中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眼底多了几分信任,却依旧谨慎凝重。

    他轻轻叹气,缓缓道出自己的判断:“那柳河村的怪病,老夫前几日亲自去诊过,诡异得很。看似四时传染的流行时疫,脉象、症候却全然不符。病患脉象浮涩淤堵,高热反复不退,周身红斑按压不散、渗于肌理,不似外感邪毒,倒像是体内被阴毒侵体,从脏腑深处向外渗透淤浊。”

    楚微颔首认同,轻声追问:“依前辈所见,此毒可有端倪?”

    “老夫试过两副常规清热解毒、透疹祛邪的方子,全然无效,压不住半分毒势。”老郎中重新戴上眼镜,指了指柜台内侧的木册,“我这里记录了连日问诊的所有病患脉象、症候、用药得失,你若是有用,可自行抄录带走。”

    “多谢前辈成全。”

    楚微微微欠身道谢,伏案细细抄写所有问诊记录,字字认真,不敢错漏分毫,足足花费一刻钟方才誊写完毕。

    借着抄录记录的契机,她再度打探镇上生面孔的传闻。

    老郎中阅历深厚,常年坐镇药铺,往来人客繁杂,知晓内情更多:“确有不少外地人频繁往来镇上,三五成群,皆是陌生西地口音,不似本州人士,也无周边府郡口音。个个身着寻常粗布短褐,看似行商走卒,腰间却暗藏兵刃,眼神警惕,行踪诡秘,来了便住,查探一番便悄然离去,来去无踪。”

    他抬眸叮嘱,语气郑重:“姑娘孤身在外行医,若是遇上这类人,务必多留几分心神,切莫轻易招惹。”

    楚微将誊写好的纸页仔细折好,妥帖收进袖中,轻声道谢告辞。

    离开药铺后,她走到镇上最繁华的街口,寻了一处人声热闹的茶摊落座,点上一碗清茶,慢饮细品,顺势与嘴热心软的摊主妇人闲谈唠嗑。

    妇人健谈爽朗,絮絮叨叨说起近日镇上光景:自从各村陆续有人染病,百姓人人自危,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头人流锐减,各行各业生意萧条,就连她这日日迎客的茶摊,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人人惧怕沾染怪病,宁可居家守着,也不敢随意上街走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寥寥数语,足以印证疫病带来的恐慌,也侧面坐实了外人频频探查村镇底细的异常。

    歇息片刻,摸清镇上大致情势,楚微不再逗留,起身朝着镇外走去。

    天色尚早,夕阳高悬,离入夜还有大半日光景。她心中已然盘算妥当,赶在天黑之前折返柳河村,再度复查老周家的井水,同时查看昨夜静置晾晒的药渣,仔细辨析毒物药性,彻底摸清根源。

    行至镇口土墙之下,一张泛黄卷边的官府告示落入眼帘。

    纸张久经风吹日晒,边角干枯卷起,色泽暗沉老旧,却依旧能清晰看清纸上墨字。是县衙官府张贴的安民告示,言辞规整,大意是境内突发未知疫病,令各村百姓谨守饮食饮水洁净,但凡发现不适症状,即刻上报官府,统一查验诊治。

    目光落至告示落款处,一方朱红官印端正盖落其上。

    印纹不大,雕刻纹路却清晰威严,细看之下,赫然是寻常地方县衙绝不会使用的五爪龙纹官印。

    楚微脚步微顿,静静伫立在告示前,眼底掠过一丝沉沉深思。

    寻常乡镇疫病,至多由县衙、府衙出面处置。唯有皇室直辖、中枢亲管的最高衙府,才有资格启用五爪龙纹官印。

    一张小小乡镇告示,盖着皇室专属官印,足以说明这场看似寻常的乡野疫病,早已层层上达,惊动了王朝最顶层的势力,其中牵扯的隐秘,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深重、凶险。

    她默默将告示内容、官印纹路尽数记在心底,收敛心绪,转身继续前行。

    刚走出数步,心底骤然升起一丝细微的警觉。

    余光悄然扫过路边墙角,一处阴影之下,一道灰布身影静静蹲伏,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面容,只露一截暗沉下颌,视线牢牢锁在她的身上。

    被人盯上了。

    楚微神色未变,步履平稳如常,面上不起半点波澜,仿若毫无察觉。唯有右手悄然探入药箱侧袋,指尖稳稳抵住一根纤细银针的尾部,蓄势待发,随时可出手制敌。

    她目不斜视,匀速前行,稳稳走出半条街巷,方才故作随意地微微回头。

    方才墙角蹲伏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空荡的路边草木轻摇,风过叶落,再无半分人影,如同草灰被风吹散,不着一丝痕迹。

    可那道沉沉的窥探视线、刻意的隐匿盯守,真实无误。

    有人盯上了她这个下山查疫的医者。

    楚微收回目光,心神愈发沉静沉稳,脚下步伐微微加快,径直踏出镇口,朝着柳河村的方向折返。

    身后十里土路空旷寂寥,杳无人烟,唯有晚风席卷枯叶,卷起、落下,反复飘摇。

    落日西斜,暖金余晖铺洒大地,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长长的影子顺着蜿蜒土路延伸至远方河岸,与河面粼粼反光层层重叠,水影相融,明暗交错,让人分不清前路尽头,是漫漫土路,还是沉沉河水。

    风从远方河面吹来,越过田野、穿过土路,带着未知的凉意与暗流,无声拂过她的衣袂。

    镇上有风,河岸有痕,这场刻意而起的凡尘疫乱,早已暗伏滔天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