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卫抵达黑风城时,五百人杀气冲天。
银甲飞舟在北方排成五列。
每艘船头都架着镇魔弩,弩箭刻有破邪阵,专门穿透魔道护山阵。沈铁衣没有隐藏军势,也没有直接开火,只让五百人停在十里警戒线外。
黑风城护山阵同时亮起。
魔王禁卫进入预定位置,城中代表与普通居民退入南坡大厅。双方隔着十里互相看见,却没有一件法器先越线。
第一层防御预案仍然有效。
领队沈铁衣,金丹后期。
他在镇魔司任职三十年,处理过七次宗门叛乱。
杜承恩认识他,也知道这位统领一旦确认皇命,极少在战场上犹豫。玄天选择沈铁衣带队,正是因为他执行力强,也因为镇魔司长期与魔宗交战,不会轻易相信黑风城解释。
但沈铁衣还有另一个习惯。
所有行动必须先确认目标。
这给了听证一次机会。
他身披银甲,手持镇魔令。
镇魔令本应直接接入帝都国师府。
如今令牌边缘有一道与伪圣旨相似的灰线,只是被破邪灵光遮住。沈铁衣尚未检查,因为令牌在出发时通过了镇魔司内部验真。
顾青禾从城头只看见一瞬异常。
她把观察传给杜承恩,没有当众喊令牌有假,避免对方以为魔宗准备否认所有皇命。
“林不凡,出来受审!”
声音穿过十里,震得新殿门窗轻响。
林不凡没有开启魔王威压。
他穿普通黑袍走到王宫门口,身边只有苏晚晴、杜承恩、韩正清与赵一刀。楚天骄留在证物区,防止玄天趁双方对峙袭击圣旨或陆九川。
出来可以。
先让所有人看见使者并未被囚禁。
林不凡站在新王宫门口。
“可以。”
“你认罪?”
“先领号。”
沈铁衣以为自己听错。
林不凡让人把提前准备的核验回执送到警戒线。纸上写明案件编号、听证地点、可携带人数与安全约定。
不是让五百镇魔卫与土地登记的村民争同一张凳子。
是让这次平叛也进入一个能够追踪的程序。
沈铁衣看见受理大厅外排着三支队伍。
三支队伍没有因镇魔司到来解散。
土地调查员仍抱着地图。
军费追偿宗门继续核对炉号。
中间仙朝诏令核验队伍则临时空出一段,留给镇魔司代表。
黑风城没有把普通事务全部停掉,以制造一场只有强者能说话的对峙。
这反而让“邪朝准备屠灭三州”的情报显得更加不合场景。
左边是土地登记。
右边是军费追偿。
中间是仙朝诏令核验。
镇魔司被安排在中间。
沈铁衣可以带十人进入。
其余镇魔卫留在城外营区,由杜承恩使团护卫与魔王禁卫共同划定边界。若城内代表超过一刻钟没有报平安,镇魔卫可以重新进入戒备。
这项安排由沈铁衣亲自修改过两处。
双方都留有退出机制后,他才考虑进城。
沈铁衣拒绝排队。
“镇魔司奉皇命平叛,不归地方衙门受理。”
“你可以不排土地登记。”林不凡道,“但伪令核验已有杜承恩、帝都回信和圣旨原件,进入证物区必须登记。”
“本统领若强入?”
“护山阵会挡。然后玄天想要的第二场战争便开始了。”
沈铁衣没有立即向前。
他至少听见了玄天这个名字。
杜承恩亲自从大厅里走出来。
他没有被束缚。
礼部官袍、使印和神魂气息都正常,身后一百名仪仗护卫也在各自驻区。沈铁衣先用镇魔镜远远照过,确认杜承恩身上没有傀儡线或夺舍痕迹。
这与平叛令第一项“外使被囚”已经冲突。
沈铁衣的镇魔令仍在催促立即进攻。
他第一次没有照做。
“沈统领,本使没有被囚禁。”
“你已被魔宗控制?”
“若我被控制,礼部暗问是什么?”杜承恩反问。
沈铁衣说出半句。
杜承恩接上后半句,又补充两人在帝都出发前交换的临时口令。玄天可以截到公文,不可能提前知道他们当面才定下的问答。
镇魔卫阵中的杀气因此下降一分。
“没有。”
“那为何替他说话?”
“因为圣旨被改了。”
杜承恩没有只说结论。
他让随员展开帝都底稿拓印与到达圣旨的正文,并展示帝都两日后的真实回信。三份文书都有礼部暗印,内容却明显不同。
沈铁衣仍怀疑天魔鉴。
杜承恩表示可以先用镇魔司自己的鉴邪镜检查,不必相信魔宗法器。
杜承恩拿出出发底稿和已封存的诏令。
封存箱需要三把钥匙。
杜承恩、苏晚晴与中立商会代表同时开启。圣旨展开前,沈铁衣先检查封条时间,确认三州没有在镇魔卫到来后临时准备。
灰色剑痕仍被莫问天魂火固定在正文深处。镇魔镜靠近时,令牌与圣旨同时轻轻震动。
沈铁衣仍然没有完全相信。
“外使可能没有被囚,但林不凡建立邪朝属实。”
“建立国号属实。”苏晚晴道,“准备用剑煞屠城不属实。”
她没有否认对方已经掌握的真话。
只要求逐项拆开。
若所有指控绑在一起,任何一项真实都会替剩余谎言背书。
但他认识大乾使团暗印。
也认识杜承恩的做事习惯。
这位礼部外使不会为了地方魔宗拿自己的使印担保,更不会在五百镇魔卫面前伪造帝都问答。沈铁衣仍不信任林不凡,却开始相信平叛令至少需要复核。
这已经足够让双方从战斗阵形退到听证安排。
杜承恩的神魂也没有受到控制。
沈铁衣又要求检查新殿内部。
赵一刀带他依次看使团驻区、开放大厅和联合看押区外围。陆九川仍在封灵阵中,控制钥匙分属正道、魔道与中立方,不由林不凡一人掌握。
所谓“囚禁外使、私藏正道要犯”的描述,再次与现场不符。
镇魔卫暂时收起法器。
“暂时”写进安全约定。
听证期间若发现杜承恩受控、证据被替换或黑风城主动攻击,镇魔卫可以恢复戒备。魔王禁卫同样保留城防法器,却退出广场中心。
双方都没有缴械。
只是把已经指向彼此的武器放低。
按照听证要求,五百人的兵器需要统一封存。
沈铁衣认为这项要求过度。
镇魔司若把所有法器留在城外,等于主动进入魔朝控制。苏晚晴承认原方案不适合军队,将其改为:
制式强弩与大范围攻阵封存。
个人法器保留。
进入核心证物区的十人加装不开启攻击阵的临时封条。
规则根据风险调整,不是为了坚持形式。
沈铁衣只同意封存制式强弩。
一百二十架强弩由镇魔卫自行卸下弩弦,放在城外双方可见的封存区。钥匙仍由沈铁衣保管,赵一刀只负责监视不得重新架设。
黑风城也关闭两座对外攻击阵。
安全不能只要求来客证明。
守城一方同样降低误击风险。
个人法器可以随身携带,但不得进入阵法核心区。
核心区被明确画在地图上。
包括剑冢节点、陆九川看押区与圣旨证物库。普通受理大厅和听证广场不在其中,沈铁衣无需因为佩剑走过大门便违反约定。
边界越具体,现场越少因一句模糊命令重新拔剑。
双方争论半个时辰,最终签下临时安全约定。
约定有效期两日。
足够完成第一轮听证,不自动承认无极魔朝,也不撤销镇魔司调查权限。任何延期必须重新签署,不能让临时驻扎变成长期接管。
沈铁衣在镇魔司一栏按印。
林不凡以三州现有治理负责人身份按印。
两人仍是彼此案件里的对立方。
至少先同意在同一张纸上说话。
白骨老人听说镇魔司到来,带着三百具统一装备的骷髅赶来支援。
他从河州连夜赶到。
三百柄拆除阵纹的制式长刀刚完成领用登记,骷髅胸前也挂着编号。白骨老人认为这是展示魔朝正规力量、震慑镇魔司的最好时机。
赵一刀收到消息时,安全约定已经签完。
最不需要的正是新的军势展示。
两支队伍隔着广场对视。
镇魔卫刚收起杀气,三百具骷髅又整齐踏入视野。
沈铁衣身后的士兵下意识握剑。
赵一刀立刻让骷髅停在广场外,不得靠近封存弩区。白骨老人虽不满,仍按禁卫协作条例服从。
一次可能的误会被拦在队伍尚未接触前。
银甲镇魔卫整齐肃穆。
黑甲骷髅同样整齐。
唯一的问题是其中十二具没有头。
无头骷髅依靠白骨老人远程魂火辨路。
按装备名单,它们只负责搬运与阵石,不应领取长刀。白骨老人为了队形整齐,临时给了它们武器,苏晚晴当场发现领用记录对不上。
十二柄刀被收回。
白骨老人坚持这只是展示用。
账上仍记作违规领用一次。
沈铁衣问:“这是威胁?”
他指的不是数量。
是骷髅手里与镇魔卫制式刀极为相似的兵器。那些刀原本来自天衡军械,虽已拆除阵纹,外形仍让人想起断河原正魔双方同炉武器。
苏晚晴出示拆纹与拍卖记录。
沈铁衣确认无阵法反应后,才没有把它们列为万剑引残件。
白骨老人道:“这是王朝正规军展示。”
骷髅队伍同时举刀。
赵一刀马上命令放下。
广场安全约定刚写明不得展示攻击姿态,骷髅没有恶意,不代表对面的镇魔卫能自动知道。
正规军的第一项要求,不是看起来整齐。
是听懂什么时候不该举刀。
赵一刀立刻纠正。
骷髅尚未通过魔王禁卫正式考核。它们通过了道路搬运、火场巡逻与封印协作,却没有独立判断违法命令的能力。禁卫条例要求成员在收到错误指令时能够拒绝,骷髅只能执行白骨老人魂火。
因此只能算专业协作单位。
白骨老人申请开设骷髅专用考核。
赵一刀同意以后讨论,不在镇魔司面前现场考试。
只能算预备搬运队。
三百具骷髅于是被安排去搬听证用的证据桌、座椅和隔灵箱。
它们动作整齐,不会抱怨,也不需要休息。镇魔卫看着刚才还像对阵军队的白骨方阵转身搬桌,一时不知道该保持戒备还是让路。
白骨老人至少证明了搬运效率。
镇魔司到达黑风城的第一日,没有镇压魔宗。
沈铁衣与十名代表完成了圣旨初验。
镇魔卫在城外按营区驻扎,魔王禁卫撤回日常巡逻。双方共同记录封存的强弩数量,也约定夜间任何一方换岗都提前传讯。
没有人宣布误会解除。
但五百人没有向护山阵射出第一箭。
他们花了大半天办理武器临时封存手续。
剩下半天用来确认第二日听证流程。
沈铁衣要求先查伪诏,再查建国合法性。
苏晚晴同意证据顺序,却把三州人口、战争与剑冢一起列入背景。玄天的伪令不是凭空出现,必须说明他为何急着夺走陆九川与账册。
原定登基日期恰好就在第二日。
黑风城高台已经搭好。
王座最终再次被移到旁边,给三张证据桌腾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