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四个人几乎用尽了所有能够想到的办法。
塞巴斯蒂安最先尝试激将法。他故意在莫提斯面前宣称,所谓的古魔王也不过如此,遇到一个活得久一些的老巫师便只能躲在保护区里照顾月痴兽。
莫提斯没有生气。他甚至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后将一桶月痴兽的饲料塞进塞巴斯蒂安怀里,让他既然这么有信心,就先证明自己可以在不被踩到的情况下完成喂食。
那天晚上,塞巴斯蒂安带着泥泞的脚印回到屋里,再也没有提起激将法。
阿米特选择向莫提斯展示自己的研究成果。他将那台已经损坏的时间转换器拆得七零八落,又绘制了十几张复杂的星象图,试图证明只要找到正确的时间节点,他们仍然可能重建莫提斯在未来苏醒的契机。
莫提斯认真听完了他的理论,指出其中四个计算错误,又帮他修复了一小部分魔法线路。可当阿米特提出一起继续研究时,莫提斯却用需要陪帕比转移一群球遁鸟作为理由离开了。
奥米尼斯的方法更加直接。他把约拉留下的笔记放在餐桌中央,当着莫提斯的面开始阅读其中与梅林有关的内容。
莫提斯没有阻止他,也没有离开。他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喝完红茶,随后若无其事地询问,午餐是不是可以多准备一份烤肉。
仿佛笔记里记录的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
帕比甚至尝试把莫提斯独自留在房间里,让他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逃避的事情。结果,等她傍晚回来时,莫提斯已经修好了屋顶,清理了储藏室,还替保护区里每一只受伤的神奇动物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体。
唯独那本笔记仍然放在原来的位置。
没有被翻开过。无论他们劝说、争论,还是故意刺激,莫提斯都能轻而易举地把话题转移到其他地方。
他并不拒绝与朋友相处,也愿意帮助他们解决任何事情,只是绝口不谈梅林。
又是一个清晨,准确来说,已经接近上午十点。
莫提斯的房间里仍然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四个人疲惫地坐在客厅里,桌上的早餐早已变凉。壁炉里的火焰也快要熄灭,只剩下几块烧红的木炭偶尔发出细小的爆响。
塞巴斯蒂安靠在沙发上,头发乱成一团,眼睛下面带着明显的黑眼圈。
“该死。”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家伙简直软硬不吃。骂他没用,劝他也没用。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他就装作看不懂。逼急了,他还能随便找个借口直接消失。”
塞巴斯蒂安朝楼梯方向看了一眼,“要不是我确定他还在房间里,我都怀疑他又偷偷跑去清理什么黑巫师营地了。”
奥米尼斯坐在旁边,手中仍然拿着约拉的笔记。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桌上堆满了写着各种推论的羊皮纸,所有资料都用魔法转换成了的凸起的文字,方便他用手指阅读。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奥米尼斯轻轻叹了一口气,“莫蒂一向都很固执。只要他心里认定了某种做法,就很难让他改变主意。更何况,这一次他认为自己的选择可以拯救整个世界。”
“等着自己消失也算拯救世界?”塞巴斯蒂安冷笑一声,“那叫逃避。”
“在他看来不是。”奥米尼斯说道,“他认为,只要梅林无法得到自己的身体,就永远不能离开阿瓦隆。用一个人的存在换取整个世界的安全,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
“问题是,他把自己也当成了可以随便放弃的筹码。”帕比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始终低着头。
她的双手紧紧揪住袍角,将原本平整的布料攥出一片褶皱。
阿米特则趴在桌边,继续摆弄那台已经损毁的时间转换器。机器外层的黄铜圆环被拆了下来,内部齿轮散落得到处都是。几块负责储存魔力的水晶已经彻底碎裂,无论怎样修复,都无法再产生完整的魔法反应。
塞巴斯蒂安盯着那些零件看了一会儿,忽然坐直身体,“阿米特。”
“什么?”阿米特头也不抬的接话道。
“我们去一趟乌干达怎么样?”
阿米特的动作停了下来,“去乌干达做什么?”
“找到那个黑鬼。”塞巴斯蒂安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她现在应该还在那里,对吧?如果我们提前杀了她,未来就不会有人利用时间转换器陷害莫蒂。莫蒂也不会被送回这个时代,更不会被困在这里。”
阿米特闭上眼睛,像是在竭力忍耐,几秒以后,他才重新睁开,“我已经对你解释过很多次了,时间不是这样运行的。”
“为什么不行?”塞巴斯蒂安皱起眉,“只要那家伙死了,她就不可能在一百年后启动时间转换器。”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阿米特放下手中的工具,“我们为什么要去杀纳察?”
“因为她陷害了莫蒂。”
“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未来。”
“我们又是怎么知道的?”阿米特白了塞巴斯蒂安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塞巴斯蒂安张了张嘴,“莫蒂告诉我们的。”
“没错。”阿米特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产生杀死纳察的想法,本身就来自未来的莫蒂。可现在站在这里的莫蒂,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他之所以能把未来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们,是因为纳察在未来将他送了回来。如果我们现在杀死纳察,就等于抹去莫蒂回到这里的原因。”
塞巴斯蒂安想了想,开口问道,“那他不是正好可以回去吗?”
“不会。”阿米特摇头,“时间不会像修改羊皮纸一样,把写错的内容擦掉,再自动换成最合理的结果。莫蒂已经出现在这里。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以及我们因为他而产生的所有决定,都已经成为这个时代的一部分。杀死纳察只会制造一个更加严重的矛盾。莫蒂因为纳察而来到过去,我们又因为已经来到过去的莫蒂而杀死纳察。可如果纳察死了,莫蒂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们也就没有理由杀她。”
塞巴斯蒂安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会发生什么?”
“时间会尝试修正矛盾。”阿米特看向楼梯上方,“而最容易被修正的,正是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莫蒂。他已经在逐渐失去与未来的联系。如果我们再破坏将他送回来的原因,只会让他被抹除得更快。”
塞巴斯蒂安沉默下来。
阿米特重新拿起一枚破损的齿轮,“除非我们能先恢复莫蒂在一九九一年苏醒的契机,让他的过去与未来重新连接,否则无论对纳察做什么,都无法真正修复历史。”
奥米尼斯的手指沿着约拉的笔记缓慢移动,魔法将纸上的文字转化成凸起的样子。另一只手则不停在草稿纸上写下新的推论。
“就算你真的成功了,也解决不了最根本的问题。”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假设我们修复了时间,让莫蒂顺利回到未来,梅林也不会因此消失。梅林被困在阿瓦隆,却拥有近乎无限的寿命。莫蒂融合核心以后,同样已经摆脱普通生命的衰老与死亡。只要他们两个人都继续存在,梅林就不会放弃莫蒂的身体。他们会陷入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奥米尼斯停下手中的羽毛笔,“梅林会继续寻找机会,莫蒂则必须不断阻止他。一年、十年、一百年。只要梅林仍然被困在那里,这场互相算计就永远不会结束。”
塞巴斯蒂安烦躁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杀又杀不掉,躲也躲不开,连离开这个时代都做不到。难道真的没有办法?”
没有人回答。
帕比抬起头,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莫提斯依旧没有醒来,或者,他早就已经醒了,只是不愿意下来面对他们。
“无论如何,我不能让莫蒂继续这样消沉下去。”她低声说道。
“我们已经试过了。”塞巴斯蒂安说道,“他根本不肯承认。”
“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和他讨论计划。”帕比缓缓松开已经被自己揉皱的袍角,“可真正让他放弃的,可能根本不是梅林有多强。”
奥米尼斯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帕比没有回答,她再次看了一眼楼上的方向,像是终于作出了某个犹豫很久的决定。
当天夜里,斯威汀家的神奇动物保护区被月光笼罩。
森林里的大部分动物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只月痴兽在草地上缓慢转圈。银色光芒从树叶间洒落,在地面留下无数摇曳的影子。
保护区最深处有一片湖泊。湖水漆黑而平静,偶尔会因为某种水下生物的动作泛起细小波纹。
一匹浑身湿漉漉的黑马从湖中缓缓浮现。它的鬃毛像水草一样贴在脖颈上,双眼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马型水怪在距离岸边不远的位置停下,警惕地注视着坐在湖边的莫提斯。
莫提斯没有理会它,他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湖面。一枚小石子从他指间飞出,在水面上连续跳了几次,最终沉入湖中。
马型水怪被波纹吸引,低头朝石子落下的位置游去。
“原来你在这里。”帕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莫提斯没有回头,“我就知道你能找到。”
“你每天晚上都跑到这里,我当然找得到。”帕比穿过草地,在他身边停下,“难怪你白天总要睡到中午。”
“我只是暂时还不习惯这个时代的作息。”莫提斯挑了挑眉。
“你以前也生活在这个时代。”
“所以我才说是暂时。”
帕比不满地看着他,“晚上不睡,白天不起。你所谓的长假就是把自己变成一只猫狸子吗?”
莫提斯笑了一下,“好不容易有机会休息,饶了我吧。”
帕比没有像平时一样继续抱怨。她在莫提斯身边坐下,袍角落在带着露水的草地上。马型水怪认出了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随后重新潜入湖水,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人沉默地望着水面。
过了很久,帕比才开口,“你打算就这样拖过一年,对吗?”莫提斯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一瞬,“什么?”
“什么都不调查,也不寻找对付梅林的办法。”帕比转头盯着他,“等时间把你当成错误彻底抹除,让梅林永远得不到你的身体。你准备和那个老疯子的计划同归于尽。”
莫提斯移开目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骗我。”帕比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莫提斯的身体微微绷紧,却没有推开她。
“我可能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帕比说道。
莫提斯发出一声轻笑,“这真是个有趣的说法,我和自己相处的时间可比你久多了。”
帕比的脸颊微微发红。她低头看着湖面上的月光,声音也变轻了许多,“可是,从我们第一次在神奇动物保护课上见面开始,我就一直在看着你。你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真正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还有你什么时候只是在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意,我都知道。”她停顿了一下,“因为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你。”
莫提斯怔住了。
湖面上的月光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月痴兽的叫声,森林里则响起树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
帕比仍然靠着他的肩膀,没有抬头看他。
莫提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早就隐约的意识到过帕比对自己的感情,只是从来没有听她这样直接说出口。现在更加令他无法忽视的是,他知道帕比接下来的人生。眼前的少女会在一年以后生下一个孩子。
这一段时间,他都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这件事。
可现在,当帕比靠在他的肩膀上,亲口说从相遇时便喜欢他,那种仿佛某件最珍贵的东西即将被另一个陌生人夺走的愤怒便不受控制地涌上胸口。
莫提斯握紧了放在身侧的手。
如果他真的会在一年之内消失,那么未来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帕比会遇见另一个人,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也会逐渐接受他的离开。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至少她不会永远被一个注定消失的人拖住。
可莫提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帕比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说话,她也没有催促,只是轻声说道,“莫蒂,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希望。”
莫提斯低下头。
“帕比。”他苦笑了一下,“这一次,我是真的没有办法。梅林准备了几千年。他创造普通魔法,控制历代继承人,也把我这一生遇到的大部分事情变成了他的计划。我打不过他,甚至无法保证自己的魔力在他面前能够正常运转。如果他得到我的身体,就会离开阿瓦隆。到时候,他会抽取所有巫师与麻瓜的力量,摧毁现在的世界,再按照自己的意志重新创造一切。为了不让那个疯子毁掉所有人,我必须阻止他。哪怕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永远得不到我。”
帕比抬起头,“可是,你消失以后,他的计划真的会失败吗?”
莫提斯皱起眉,“当然,他需要的是我的身体。”
“不是只有现在的你。”帕比摇了摇头。
莫提斯的表情微微一变。
“按照你的说法,梅林除了得到身体以外,已经完成了计划中的其他部分。情绪魔法已经被创造,古代魔法也积累了足够长的时间,阿瓦隆与现实之间的通道更是早就存在。现在的你如果被时间抹除,那个仍然沉睡在秘库里的你呢?”
莫提斯没有回答。
帕比继续说道。“那个你同样融合了古代魔法的核心,也拥有梅林需要的身体。纳察只是改变了他苏醒的契机,不代表那具身体已经消失。只要梅林找到其他方法进入秘库,或者让另一个人唤醒沉睡中的你,再带进阿瓦隆,他仍然可以继续计划。”
莫提斯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就算他无法得到那个你,又怎么样?”帕比问道,“他拥有几乎无限的时间。他可以继续控制其他人,重新制造一个继承人。或许需要几十年,也可能需要几百年,但他一定会再次尝试。而且下一次,他会比现在更加谨慎。他不会让新的继承人有机会区分体内魔力的来源,也不会再把所有真相说出来,等你消失以后,还有谁能够阻止他?”
莫提斯彻底沉默了。
夜风吹过湖面,水中的月影被撕成无数晃动的碎片。
帕比说得没错。
他所谓的牺牲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最多只能让梅林的计划暂时延后。
也许几年,也许几百年。但对于已经存在了几千年的梅林来说,这点时间根本没有意义。而那时,不会再有人知道梅林的存在,也不会有人提前做好准备。
莫提斯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因为只要承认,便意味着连用自己的消失阻止梅林这最后一个办法都不存在。
“凭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帕比愣了一下。
莫提斯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为什么偏偏是我?”他握紧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我的出生是他安排的。父亲、母亲,都只是他为了制造这具身体而准备的工具。我脑子里的规则是他留下的。我做过的那些事,也是他提前设定好的方向。妖精叛乱、守护者、秘库,甚至我后来遇到的所有麻烦,都在逼着我一步步走向他需要的结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莫提斯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这一辈子做过的事情,有多少真正属于我?我以为自己保护了别人,以为那些决定都是我作出的。可到头来,就连我为什么无法拒绝别人的请求,都是因为他在我的灵魂里留下了诅咒。现在,我还要面对一个根本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如果我赢不了,整个世界都会被毁掉。如果我放弃,他就会去找下一个人。”
莫提斯猛地抬起头,压抑了一个月的愤怒与委屈终于再也无法隐藏。“凭什么所有事情都必须由我解决?凭什么我连出生都是别人的计划,活着的时候任人摆布,现在连想要消失都做不到?”
帕比没有被他的愤怒吓到,她安静地看着莫提斯。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莫蒂。这几天,奥米尼斯一直在研究你母亲留下的笔记,我也看了一部分。”
听见“母亲”这个词,莫提斯的身体骤然僵住。
“梅林或许影响了你母亲,让她在特定的时候遇见你的父亲,也让她最终生下了你。但这不代表她对你的感情同样来自梅林。”帕比收紧手指,“她爱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笔记里写下了一切。”帕比说道,“在生命的最后,她体内的魔力几乎已经枯竭。她明明知道自己不是梅林的对手,也知道进入陵墓很可能再也无法活着出来,可她仍然去了。她去质问梅林,想让他解除留在你身上的诅咒。那不是梅林安排她做的事情,梅林需要你按照计划成长,不可能让她破坏这一切,是她自己选择去的。”
莫提斯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帕比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也许她最初生下你,确实受到了梅林的影响。可是从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对她来说,你不是继承人,不是古代魔法的容器,也不是梅林准备了几千年的身体。你只是她的孩子。是她哪怕耗尽最后一点魔力,哪怕明知道自己会死,也必须试着保护的人。”
帕比抬手轻轻触碰莫提斯的脸,“你的出生不只是梅林的计划。至少对你的母亲而言,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至宝。”
莫提斯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张开嘴,似乎想要反驳,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
紧接着是第二滴。
莫提斯下意识想要转开脸,仿佛只要不让帕比看见,便可以继续维持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帕比却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这一次,莫提斯没有推开,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帕比肩上。
压抑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控制,无声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