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察静静地看着莫提斯。
蓝色的古代魔力已经充斥整个房间。天花板上的灯具在那股力量的冲击下不断闪烁,墙壁里用于压制囚犯魔力的符文接连熄灭,就连覆盖在门外的隔音结界也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只要莫提斯抬一下手,她就会死。
纳察却毫不在意地轻笑了一声,“冕下,从我背叛您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样的结局。”
她拄着法杖缓缓站起身。衰老的身体已经无法让她像年轻时那样轻盈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她先用手撑住桌面,等待膝盖处传来的疼痛稍稍缓解,才一点点挺直腰背。
“年轻时,我很害怕死亡。”纳察说道,“那时我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我不想死在英国,更不想死在一个曾经被我视为朋友的人手里。”
莫提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所以你逃了。”
“是。”纳察没有为自己辩解,“我和母亲返回乌干达,隐藏身份,销毁所有能够被追踪的记录。后来听说您失踪,我才敢重新进入学校。”
她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在最初几十年里,我偶尔还会从噩梦中惊醒。我会梦见自己重新回到霍格沃茨,梦见您站在格兰芬多塔楼外面等我,也会梦见我在傲罗办公室里打开一扇门,发现您就坐在里面。”
“听起来你的日子过得不怎么样。”
“那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纳察平静地说道,“不过,人活得太久,很多事情都会改变。曾经令人恐惧的死亡,到了我现在这个年纪,已经和睡上一场不会醒来的长觉没什么区别。”
她抬头望着莫提斯身后不断翻涌的蓝色光芒,“所以,您不必用死亡威胁我。我既然敢来到这里,就没有打算活着离开。”
莫提斯微微眯起眼睛,他没有从纳察身上感受到谎言。
这位曾经在面对他的愤怒时仓皇逃离英国的格兰芬多,确实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既然这样,”莫提斯淡淡地说道,“你应该也不需要遗言。”
“我只是希望您在杀死我以前,能够听完几句话。”纳察平静的说道。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让你觉得这么有耐心。”
“您已经等了一百年。”纳察说道,“再等几分钟,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区别。”
莫提斯身后的古代魔力剧烈波动了一下。
纳察却没有退缩,她走到桌子另一侧,与莫提斯之间只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当年我知道您打算包庇塞巴斯蒂安时,就已经意识到,您早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灾难。”
莫提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向魔法部举报塞巴斯蒂安,就是为了拯救世界?”
“当时还没有想得这么远。”纳察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愿意看着他继续在黑魔法中沉沦。塞巴斯蒂安为了拯救安妮,已经不再考虑自己使用的力量会造成什么后果。他杀死叔叔以后,您明明知道他犯了什么错,却依然准备替他消除所有痕迹。”
“因为我不会把自己的朋友交给那些腐朽无能的官僚。”莫提斯不屑的嗤笑一声,
“这就是问题所在。”纳察直视着他,“您对身边的人有过于强烈的保护欲。只要是您认定的人,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您都会想办法保护。您可以为了塞巴斯蒂安对抗整个魔法部,也可以为了一个受到伤害的朋友杀死所有与此有关的人。”
莫提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听起来不像缺点。”
“对于普通巫师来说,或许不是。”纳察说道,“可您并不是普通巫师。”
她的视线扫过房间里翻涌的蓝光,“当一个人拥有远远超过规则本身的力量时,他对亲近之人的保护就不再只是保护。只要有人让他们受到一点伤害,您就可能推翻法律、摧毁魔法部,甚至让无数毫不知情的人一起付出代价。”
“你真正想说的是,我应该像你一样,在朋友最需要帮助时把他交给魔法部?”
“我想说的是,您从来没有为自己划定真正的界线。”纳察摇了摇头。
“那又怎么样?”
“您会毁掉这个世界。”
莫提斯的笑容逐渐消失,“这句话,一百年前的你没有胆量当面告诉我。”
“因为一百年前的您还没有现在这样危险。”纳察轻声说道,“那时候,您的意识里还有某种东西限制着您。它迫使您遵守一些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规则,不允许您随意伤害某些人,也不允许您毫无节制地使用古代魔法。”
蓝色的魔力骤然停顿了一瞬。
莫提斯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变化,“你知道那个东西?”
“我知道得不多。”纳察说道,“但我知道它曾经存在。”
莫提斯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露出一丝带着嘲弄的笑意,“那个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脑子里被人留下了东西。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从您当年的行为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靠猜?”
“靠观察。”纳察纠正道,“您会在盛怒时产生杀人的念头,也会毫不犹豫地使用黑魔法,可您总会做一些让人不能理解的事情,处理那些小巫师的委托我看不出来对您有什么好处,而且我也能感觉到您并不情愿。”
“这证明不了什么。”莫提斯随意的耸了耸肩。
“单独一两次当然不能。”纳察说道,“但同样的情况发生得太多了。”
莫提斯冷笑一声,“你错了。”
“什么?”
“恰恰是那个东西的存在,才让我现在的计划迟来了这么多年。”莫提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它不是在我失控时阻止我,而是从一开始就在修改我的判断。它让我必须按照规则处理问题,也让我错过了很多本来能够保护的人。”
纳察看着他,“所以您现在认为,自己挣脱了束缚?”
“难道不是吗?”
“您只是失去了最后一道安全锁。”
“对你们而言或许是这样。”莫提斯淡淡地说道,“对我来说,那叫自由。”
纳察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我曾经告诉过阿不思,必须防备您彻底挣脱那个束缚。但是他并不相信我的判断。阿不思认为,即使那道束缚消失,您过去建立的人际关系和经历也足以让您形成自己的原则。他相信您不会变成一个彻底的灾难。”
莫提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在这方面倒比你聪明。”
“也可能只是比我更加傲慢。”纳察说道,“他总觉得自己能够理解每一个人,也总认为自己来得及纠正所有错误。”
“你来这里之前调查过不少东西。”
“如果毫无准备,我不会站在您面前。”
“可你还是要死。”莫提斯抬起右手。停滞在半空中的蓝色光芒重新流动起来,逐渐汇聚成一道锋利得令人无法直视的光刃。
“你的遗言似乎有些太长了。”他看着纳察,“不如现在就上路吧。”
蓝光骤然变得刺眼。
纳察苍老的面孔被映成一片幽蓝,可她依然没有表现出恐惧,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冕下,我还有一样东西想给您看。”
“我已经没兴趣了。”莫提斯似乎随时都会用那道光刃将纳察劈成两半。
“如果看过以后,您仍然想杀我,我不会再耽误您的时间。”
莫提斯手中的蓝光没有消散,“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和我讲条件?”
“这与条件无关。”纳察说道,“它关系到帕比和阿米特。”
那两个名字让莫提斯的动作停了下来。
纳察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她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将手伸进长袍内侧,缓缓取出一个金属物品。
那是一只大得有些异常的怀表。外壳由银色和暗金色两种金属交错构成,表盘则是一个沙漏,流转着金色的沙砾。
纳察将它放在桌面上,沉重的金属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莫提斯的目光落在怀表上。
起初,他的神情依然带着不耐烦。可是当他看清表盖边缘那些细密的刻度,以及连接在表冠上的七个微型金属环时,眼里的杀意迅速被惊讶取代。
“时间转换器?”他几乎在一瞬间认出了那件东西。
纳察点了点头,“这是阿米特制造的原型。”
房间里的蓝光忽然减弱了许多。
莫提斯盯着那只怀表,“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莫提斯的声音里已经听不见刚才的漫不经心。
纳察轻轻笑了笑,“当然是阿米特交给我的。”
“不可能。”莫提斯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什么不可能?”
“他知道这件东西有多危险。”
“正因为知道,他才需要把它交给一个不会随意使用的人。”
莫提斯抬起眼睛,“你的意思是,他认为你比我更值得信任?”
“您真的认为,他们都像表面上那样信任您吗?”纳察的语气依旧平静,“阿米特、帕比、奥米尼斯,甚至塞巴斯蒂安。他们愿意和您并肩战斗,也承认您救过他们,却不代表他们从未恐惧您的力量。”
莫提斯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挑拨我和他们的关系?”
“我没有必要挑拨。”
“他们都已经去世了。”莫提斯说道,“你现在可以随意编造任何故事,因为死人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反驳。”
“如果我只是想让您怀疑他们,根本不需要亲自来到这里。”纳察指了指桌上的怀表,“不然,您怎么解释阿米特把它留给我?”
“也许是你偷来的。”莫提斯冷笑着开口。
“冕下,您很清楚这不是普通物品。”纳察摇了摇头,“阿米特当年的时间魔法研究被列为英国魔法界最高级别的秘密。原型被封存在神秘事务司最深处,周围至少设置了十几种识别身份的魔法。”
“你做了那么多年傲罗,未必没有办法进去。”
“我是美国魔法国会的傲罗。”纳察说道,“一名美国傲罗潜入英国神秘事务司,盗走最高级别的时间魔法造物,您认为这有可能不留下任何记录吗?”莫提斯没有回答。
纳察抬起手,拿起那个怀表,沙漏的最中央悬浮着一颗细小的蓝色水晶,水晶周围不断浮现出霍格沃茨的轮廓。
“你想说什么?”莫提斯的声音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笃定。
纳察知道,自己终于在他心里撬开了一道缝隙,“在帕比和阿米特去世以前,他们分别联系过我。”
“什么时候?”
“那不重要。”纳察说道,“但是他们都提到过一场发生在霍格沃茨的谈话。”
“什么谈话?”
“关于您。”纳察露出一丝笑意。
莫提斯的目光沉了下来,“说清楚。”
“阿米特没有告诉我全部内容。”纳察说道,“他只说,如果您有一天重新出现,而他们已经无法亲自面对您,就让我使用这件原型,将您带回那段时间。”
“为什么?”莫提斯疑惑的问。
“因为他们在那里留下了答案。”
莫提斯低头看向时间转换器。
表盘最深处,霍格沃茨的蓝色轮廓正在缓慢旋转。几颗象征日期的光点从城堡上空依次划过,最终停留在五十多年前的某一天。
“阿米特为那段时间设置了锚点。”纳察说道,“如果您同意,我们现在就能出发。”
莫提斯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想让我和你一起进行时间旅行?你在开什么玩笑?”
“您刚才还准备杀死我。”纳察笑道,“现在却开始害怕了?”
“我是在担心你利用它耍什么把戏。”
“以您的力量,如果这只是普通陷阱,您随时可以杀死我。”纳察拿起怀表。连接在表冠上的金属链随之滑落,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冕下,真相就在您面前。”
莫提斯没有接。
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纳察精心准备的陷阱。可是,他的目光始终无法从表盘中的霍格沃茨移开。
帕比,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许多刻意不去触碰的事情,尤其是那个她始终不愿意提起的孩子。
过去,莫提斯认为那只是帕比不愿提起那段和他无关的人生。可现在,阿米特的时间转换器出现在纳察手中,帕比又恰好参与了一场关于他的秘密谈话。
某种他不愿承认的不安,正在心底一点点扩大。
“您怕了?”纳察忽然问。
莫提斯抬起眼睛,“我为什么要怕?”
“因为您不敢亲眼看见那段过去。”她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可笑。”
“您害怕自己珍视的一切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真实。”纳察说道,“您愿意相信阿米特是朋友,愿意相信帕比不会欺骗您,也愿意相信他们即使畏惧您的力量,仍然会永远站在您这边。”
“他们从来没有背叛过我。”莫提斯的声音依旧坚定。
“那为什么阿米特把时间转换器交给了我,而不是留给您?”
莫提斯没有回答。
“为什么帕比从不愿意告诉您那个孩子的事?”纳察继续问道,“根据我的情报来说似乎是故意瞒着你您的吧?”
“闭嘴。”
“您不是不相信我的话。”纳察没有停下,“您只是不敢确认它可能是真的。”
蓝光骤然从莫提斯身后爆发。
桌上的时间转换器被震得轻轻跳起,房间四周的墙壁同时出现细密裂纹。
莫提斯死死盯着纳察,“你最好注意自己的言辞。”
“您看。”纳察对周围即将失控的古代魔力视若无睹,“这正是我所说的问题。只要有人触碰您最在意的东西,您就会立刻失去原本的判断。”
她握住时间转换器的金属链,“您现在是不是开始怀疑,现在陪在您身边的那些姑娘会不会也对您另有所图?”
莫提斯眼中瞬间涌起毫不掩饰的杀意,“你最好不要诋毁赫敏她们。”
这一次,连桌面都在古代魔力的压迫下向下凹陷,“否则,我会让你连留下尸体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有说她们一定欺骗了您。”纳察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
“没有这种可能。”
“您对她们的感情很有信心。”纳察说道,“可您刚才却没有同样坚定地维护帕比和阿米特。”
莫提斯微微一怔。
“您自己都不确定,他们是否隐瞒了什么,不是吗?”纳察的声音很轻。
那句话却像一根细针,准确刺入莫提斯心中最不愿触碰的位置。
“如果他们没有背叛您,回到那段时间只会证明我是一个满口谎言的懦夫。您可以在那里杀死我,也可以回来以后再杀。”
她向前递出时间转换器,“可如果他们真的隐瞒了什么……”
纳察没有把话说完。
她知道,剩下的内容已经不需要自己继续提醒。
莫提斯看着那条垂在半空中的金属链。
纳察的计划并不高明。她只是利用了最简单的激将,也刻意提起赫敏等人,试图让他的愤怒压过理智。任何一个稍微冷静些的巫师,都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接触一件来历不明的时间魔法造物。
可桌上的怀表确实属于阿米特。如果不亲自去看,他永远无法确定纳察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更无法知道帕比一直隐瞒的孩子究竟有什么秘密。
纳察再次把怀表向前送了一些。
“冕下,真相就在您面前。”她注视着莫提斯,“难道您还害怕,一个已经快要死去的老妇人能对您做什么吗?”
莫提斯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的蓝色魔力时而剧烈翻涌,时而又重新归于平静,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最终,他咬了咬牙。
莫提斯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时间转换器的金属链,将它套在自己脖子上。冰冷的链条贴住皮肤。那只异常巨大的怀表垂在他与纳察之间,内部的沙漏仿佛感应到新的使用者,突然停止了转动。
莫提斯一只手抓住链条,另一只手仍然凝聚着足以瞬间杀死纳察的古代魔力。
“纳察。”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最好没有骗我。”
纳察抬起手,同样握住金属链的另一端。
莫提斯俯视着她,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是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