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魔药课安排在地下教室。
这里原本是斯内普使用了许多年的地方。虽然新教授已经接任,石墙里似乎仍然残留着一种阴冷而令人紧张的气氛。长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黄铜坩埚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墙边的玻璃罐也已经换过一批。过去那些浸泡着动物器官和不明生物组织的标本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装着糖渍菠萝、蜂蜜和彩色药材的瓶子。
空气中也不再弥漫斯内普偏爱的苦涩药草味,而是多了一股温暖的蜂蜡和香料气息。显然,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只用了一个上午,便成功地让这间教室变得与前任主人完全不同。
学生们陆续走进教室。
哈利原本正打算找赫敏搭话,一进门就看见坐在她身边的莫提斯,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你竟然真的来了?”
他的声音使附近几个学生也朝这边望来。
莫提斯靠在椅背上,神情仿佛不是来上魔药课,而是被押送到威森加摩等待审判,“你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我出现在课堂上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本来就很不可思议。”哈利在他们对面坐下,“我和罗恩打赌你今年会上几堂课。他认为你最多在第一节课露个面,然后就让赫敏替你请假;我觉得你连第一节都不会出现。”
赫敏放下正在翻阅的《高级魔药制作》,“你们不觉得劝他来上课才更像是一个朋友该做的吗?”
哈利尴尬的轻咳了一声。
莫提斯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与其关心我为什么会来,你不如担心一下自己。”
“我?”哈利疑惑的抬头看向他。
“今年的魔药课可不是西弗勒斯负责了。”莫提斯朝教师讲台扬了扬下巴,“我猜你以前享受的许多优待,从今天开始都会消失。”
哈利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什么优待?”
“例如从上课开始就盯着你,观察你的每一个步骤,并且在你即将把错误的材料放进坩埚以前,假装训斥别人来提醒你哪里做得不对。”莫提斯掰着手指列举,“又例如在你的魔药颜色与标准答案差了三个色阶时,他会立刻走过来替你调整火焰。还有,在你没有切好药材的时候,他会站在旁边连续看你五分钟,直到你自己发现自己处理的手法出了大问题。”
哈利的脸色变了几次,“这是优待吗?”
“其他学生如果犯同样的错误,斯内普教授只会等坩埚爆炸以后先讥讽那个人再给他扣上几分。”赫敏平静地说道。
哈利显然无法反驳。
斯内普对他的态度突然发生改变以后,确实在魔药课上意外的关注他。那种变化一开始让哈利浑身不自在。他已经习惯了斯内普的讽刺、刁难和无缘无故的扣分,忽然被对方用近乎耐心的方式指导,反而使他怀疑每一句提醒后面都隐藏着更复杂的目的。
可经过一段时间以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魔药成绩确实提高了不少,甚至连失败次数都明显减少了。
“别说了。”哈利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我之前一直很不习惯他突然改变的态度。每次他走到我旁边,我都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把坩埚扣在我头上。”
“他应该不会这样做。”赫敏说,“那会浪费坩埚。”
莫提斯忍不住笑了一下。
哈利瞪了赫敏一眼,却没有真的生气。
“可现在想到这学期的魔药课再也见不到他,”哈利停顿片刻,自己也有些不愿意承认,“我确实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莫提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可以下课以后去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告诉西弗勒斯。我相信他听见以后一定非常感动。”
“想都别想。”哈利立刻说道。
“那太遗憾了。”
莫提斯脸上的笑容让哈利怀疑,他已经开始考虑亲自把这番话转告斯内普。
就在哈利准备警告他不许多嘴时,教室门外传来一阵争论声。
“马尔福,我告诉你,今年的情况完全不一样。”罗恩的声音越来越近,“查德里火炮队夏天换了两个追球手。报纸上说他们的配合非常好,所以今年绝对不会在联赛垫底。”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韦斯莱。”德拉科有气无力地回答。
“去年是因为守门员受伤。”
“前年呢?”
“前年是战术出现了一点问题。”
“大前年?”
“那年只是运气不好!”
教室门被推开。德拉科和罗恩一起走了进来,阿丽安娜跟在两人身后,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罗恩显然已经为查德里火炮队据理力争了很久。他的脸有些发红,一只手还在空中用力比画,仿佛只要自己的动作足够坚定,火炮队过去那些令人失望的成绩便能从联赛记录中消失。
德拉科则显得没精打采。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睛下方带着明显的疲惫。即使罗恩已经把争论送到了他面前,他也没有像过去那样抓住机会讽刺韦斯莱家的品位和经济状况。“无论你怎么说,”罗恩仍不肯放弃,“今年他们绝对不会垫底。”
德拉科拉开一把椅子,“你开心就好,韦斯莱。”
罗恩愣住了。他原本已经准备了至少三条反驳,甚至想好了如果德拉科提起火炮队连续失败,自己应该怎样用斯莱特林魁地奇队去年的表现进行回击。
可德拉科根本没有争辩,这种反常的沉默反而使罗恩脸上的得意迅速消失。
他迟疑地看着德拉科,“你真的还好吗?”
德拉科正准备坐下,听见这句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我?”
“你这几天一直不太对劲。”罗恩皱起眉头,“在火车上也是。要是以前,我只要说火炮队能赢,你至少会笑上五分钟。”
“我只是没兴趣讨论这种毫无希望的球队。”德拉科试图恢复往常的讽刺,可他的声音缺乏力气,听上去反而更加勉强。
罗恩没有被激怒,他看了德拉科一会儿,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
过去几年里,两人每次见面几乎都会争吵。从学院、魁地奇一直到早餐应该先吃香肠还是煎蛋,他们总能找到彼此无法认同的地方。可也正因为如此,罗恩比大多数人都更容易发现德拉科如今的异常。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罗恩停顿很久,脸色也渐渐红了起来。让他说出关心马尔福的话,似乎比承认查德里火炮队连续垫底更加困难,“如果有我能帮忙的,你可以告诉我。”
德拉科怔怔地望着他,他显然没有想到,这句话会从一个韦斯莱口中说出来。
“我……我当然没事。”他下意识地回答。
罗恩没有继续逼问,“好吧。”他把书包放到旁边的桌上,“反正如果有事,你知道我在哪儿。”
德拉科脸上也浮起一层不明显的红色,“谢……谢谢。”
这两个字似乎比任何高深的咒语都更难说出口。
罗恩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阿丽安娜坐到他身边,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温柔。她没有取笑罗恩,只悄悄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莫提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从前的罗恩与德拉科大概宁愿一起吞下一锅失败的鼻涕虫魔药,也不会相信有一天,他们会因为对方的精神状态进行如此友好的谈话。
赫敏显然也很惊讶。她看了罗恩一眼,似乎第一次发现,他偶尔也有如此细腻的一面。
就在这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教室门外走了进来,“孩子们,孩子们,请坐好。”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穿着一件深紫色天鹅绒外套,圆鼓鼓的肚子走动时微微颤动。他脸上带着亲切而满足的笑容,仿佛眼前不是一群随时可能把坩埚炸穿的学生,而是他刚刚得到的一整屋珍贵收藏。
“欢迎来到本学期的第一节魔药课。”斯拉格霍恩走向讲台。所有仍在交谈的学生迅速找到位置。德拉科在不远处坐下,罗恩和阿丽安娜则选择了哈利后面的一张桌子。
斯拉格霍恩站在讲台前,张开双臂,“我是你们的新教授,霍拉斯·斯拉格霍恩。”
几个学生礼貌地鼓掌,斯拉格霍恩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正如你们已经知道的,我应阿不思·邓布利多校长的邀请,重新回到霍格沃茨,接任魔药学教职。”他用一种看似谦逊、实际上相当自豪的语气说道,“我曾经在这里任教多年。许多如今声名显赫的巫师,都在年轻时坐过你们现在的位置。”
斯拉格霍恩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圣芒戈的治疗师、魔法部的高级官员、着名的魔药学家,甚至还有几位着名的学者。他们当年都是我的学生,而直到今天,仍然会在圣诞节给我寄来信件和礼物。”
他说到“礼物”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格外真诚的怀念。
“有一位在蜂蜜公爵工作的老学生,每年都会送我一大篮糖渍生姜。另一位进入了古灵阁,偶尔会帮我打听一些难以找到的炼金材料。”
赫敏朝莫提斯看了一眼,斯拉格霍恩几乎毫不掩饰自己建立人脉的方式。
“我相信,”斯拉格霍恩继续说道,“你们之中的许多人,将来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他的目光越过几张桌子,准确地落在哈利身上,“哈利。”
哈利的身体微微僵住,斯拉格霍恩像是看见一件十分珍贵的旧收藏,笑眯眯地望着他。
“你的母亲当年在魔药学上拥有令人难忘的天赋。”
教室里安静下来。
“莉莉·伊万斯几乎是我教过最有才能的学生之一。”斯拉格霍恩说道,“她对材料性质的理解非常敏锐,也敢于在配方允许的范围内作出调整。许多学生只会照着课本机械地操作,她却明白每一个步骤为什么必须那样进行。”
哈利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无论听过多少次别人谈论自己的父母,他仍然不太习惯在整间教室的注视下回应这种称赞。
“我相信,”斯拉格霍恩的眼睛闪闪发亮,“你一定也继承了她的天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哈利想起自己过去几年里那些冒烟、变色或者黏在坩埚底部的魔药,笑容变得更加僵硬,“我会努力的,教授。”
“很好,非常好。”斯拉格霍恩满意地点头,他的目光又扫向赫敏、德拉科和达芙妮,最后像是不经意般落在莫提斯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明显眯了一下。布莱克家族的继承人、古代魔法的掌握者,以及近期各种传言的中心。无论哪一个身份,都足以让斯拉格霍恩产生强烈兴趣。
可他没有立刻与莫提斯交谈。
斯拉格霍恩只友善地笑了笑,便收回目光。
“在正式开始熬制魔药以前,”斯拉格霍恩说道,“我想先看看大家的知识储备。”
他把一只手伸进宽大的袖口。学生们原本以为他会取出一张测验羊皮纸,却看见斯拉格霍恩接连掏出四只精致的水晶瓶,依次放在讲台上。
第一只瓶子里装着带有珍珠般光泽的药剂,液体表面不断升起螺旋形蒸汽。
第二瓶几乎完全透明,若不是瓶塞周围偶尔闪过银光,很容易被误认为只是清水。
第三瓶里的液体颜色不停变化,从浅绿色转为蓝色,又逐渐变成浑浊的棕色。
最后一瓶则装着熔化黄金般的药剂。一滴液体时不时从瓶中跳起,像一条小金鱼般跃出表面,又重新落回去。
斯拉格霍恩将四只瓶塞依次拔开,几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在教室中缓慢扩散。
莫提斯扫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点惊讶。
其中任何一瓶魔药都需要耗费大量珍贵材料,尤其是那瓶金色药剂,即使在正规的魔药商店里也很难买到。斯拉格霍恩竟然把它们全部带到第一节课上,仅仅作为测试学生眼力的展示品。
这个胖老头比莫提斯预想中更加大方。或者说,他非常愿意为了在有潜力的学生面前留下深刻印象而付出成本。
“怎么样?”斯拉格霍恩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笑眯眯地看着全班学生,“谁能告诉我,这四瓶魔药分别是什么?”
赫敏的手几乎在问题结束以前便举了起来。
斯拉格霍恩的目光立即落到她身上,“哦,格兰杰小姐,对吗?”
赫敏点点头,“是的,教授。”
“我记得你。”斯拉格霍恩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点意味深长,“过去一年里,我收到过你许多封信。每一封都写得非常清楚,也提出了不少有趣的问题。”
教室里的学生纷纷看向赫敏。
赫敏没有显得不自在,“很遗憾,教授,您的回信通常没有正面回答那些问题。”
斯拉格霍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莫提斯低下头,掩饰嘴角的笑意。
“有些复杂问题需要足够时间思考。”斯拉格霍恩很快恢复自然,“不过,从那些信就能看出来,你是一位非常聪明的姑娘。”
他指向第一只水晶瓶,“那么,告诉大家,这是什么?”
“迷情剂。”赫敏回答。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许多学生都听说过这种魔药,却很少有人真正见到成品。
斯拉格霍恩满意地点头,“完全正确。你愿意向大家解释一下吗?”
赫敏站起身,走到讲台前。她俯身靠近瓶口,没有直接触碰药剂,只小心地闻了闻上方升起的螺旋形蒸汽。
“迷情剂是已知最强效的爱情魔药。”赫敏说道,“不过它无法创造真正的爱情,只会使服用者对指定对象产生强烈的痴迷或近乎疯狂的崇拜。药效越强,这种痴迷造成的危险也越大。”
“非常准确。”斯拉格霍恩说道,“继续。”
“它有一种十分特殊的性质。”赫敏注视着瓶中带有珍珠光泽的液体,“每个人闻到的气味都不一样。迷情剂会根据闻到它的人最喜欢,或者最容易产生感情的事物,呈现出对应的香味。”
她再次轻轻吸了一口气。
“例如,我闻到了刚刚修剪过的草地、新羊皮纸……”赫敏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她似乎又从蒸汽中分辨出第三种气味,“还有雪松木的味道。”
最后几个字刚刚说出口,赫敏的声音便猛然中断,她整个人僵在讲台前。
教室里的学生也安静了极短的一瞬,随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哄笑迅速蔓延开来。
赫敏的脸一下子红透了。那片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她显然很想解释雪松木只是一种普通而常见的气味,可那种解释在整个教室的笑声中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莫提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赫敏转头瞪了他一眼,莫提斯立刻放下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辜。
斯拉格霍恩轻轻拍了拍手,“非常精彩的回答,格兰杰小姐。”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愉快,“格兰芬多加十分。”
赫敏迅速走回自己的座位,脸上的红晕却没有丝毫消退。她坐下以后立刻低头翻开课本,仿佛只要自己足够专注,周围的笑声便会自动消失。
后排的阿丽安娜不明白大家都在笑什么,她好奇地看向罗恩,“他们为什么笑?”
罗恩也在努力憋笑,肩膀都在轻轻发抖,“雪松木是莫提斯最常用的香薰。”他压低声音解释,“他几乎所有的长袍都有那股味道。赫敏在迷情剂里闻见雪松木,说明她想到的人是谁?”
阿丽安娜恍然大悟。她看看满脸通红的赫敏,又看了看莫提斯,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随后,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把目光转回讲台上的迷情剂。
“那我猜,”阿丽安娜轻声说道,“如果是我去闻,大概会闻到夹杂着莫莉夫人特制清洁剂味道的飞天扫帚木头味。”
罗恩脸上的笑容停住了,“那是什么味道?”
阿丽安娜看了他一眼,她的脸颊悄悄红了起来,随后轻轻摇头,把目光移向自己面前的课本。
“你身上的味道。”她用罗恩听不到的声音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