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的感觉过去后,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哈利感觉肚脐后面像被一只无形的钩子猛地一扯,脚下那座吞着黑暗的迷宫瞬间消失,紧接着,坚实的地面又撞了上来。一幅全新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铺在所有人面前。四周是一排排老旧的墓碑,月光惨白,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夜风穿过半人高的杂草,发出低低的、像哭声一样的呜咽,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和朽木的味道,钻进衣领,让人从脖子后面一直凉到脊背。哈利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芙蓉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莫提斯身边靠了靠,却又被青年拉了回去。
莫提斯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随后愣了一下。
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
小汉格顿。冈特家老宅就在这儿。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建在缓坡上的庄园。那是一栋黑沉沉的大房子,窗户里没有一丝光,死气沉沉地立在夜色里。看着它,莫提斯那张原本游刃有余的脸上,竟难得地浮起一点怀念。
这地方他来过,那是一百年前,他上六年级的时候。那回是陪奥米尼斯回来取些落下的东西。曾经作为斯莱特林的后裔显赫一时的冈特家族,到了奥米尼斯这一代早就成了空架子,家主塞普蒂默斯·冈特被儿子马沃罗一通撺掇,把这栋祖宅卖了出去,奥米尼斯也总算搬离了那座囚禁了他整个童年的阴森宅邸。莫提斯到现在都记得奥米尼斯最后站在那栋房子大门前时的表情。那不是失去家的难过,反倒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如今再回到这儿,房子比记忆里更破了,而当年和他一起站在这里的人,早就埋进了脚下的某一抔土里。
“莫提斯……” 一只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是哈利,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惊恐,把莫提斯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一个矮小、佝偻的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气。他怀里抱着一个用布裹起来的东西,那东西很小,却并不安静。它在布下面微微蠕动着,偶尔露出一点灰白色的、令人作呕的皮肤。它不像婴儿,也不像任何正常活着的东西。芙蓉只看了一眼,就立刻移开了视线,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个阴郁的青年发出了一声兴奋得发抖的笑。
他先前在迷宫里还始终绷着脸,像是害怕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可现在,他似乎终于确信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到了这里,到了这片早已布置好的墓地里,莫提斯也好,哈利也好,芙蓉也好,都不过是被放进笼子里的猎物。
他猛地把芙蓉推向莫提斯。
芙蓉踉跄着向前扑去,莫提斯伸手扶住了她。下一秒,那个青年已经举起了魔杖,杖尖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光,直直指向他们。
他的脸因为狂喜而扭曲,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火在里面燃烧。
“主人!”他尖声喊道,那声音在墓碑之间来回撞击,变得又细又刺耳,“我把他带来了!我把哈利·波特带来了!还有布莱克家的败类和那根古魔王的魔杖!”
墓地里静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很虚弱,仿佛说话的人连完整地吸一口气都很困难。可是它偏偏又带着一种湿冷的、蛇一样的意味,像一条细细的冰凉东西慢慢爬过人的后颈。
一个阴冷的、带着点虚弱的声音,从阴影深处飘了出来,听得人后背发寒。
你做得很好,巴蒂。
那个佝偻的身影终于一步步挪到了所有人面前,是彼得。
哈利死死地瞪着这个亲手把自己父母送上死路的叛徒,攥着魔杖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发了白。莫提斯不动声色地把芙蓉护到身后,眼睛里却带着一点兴致,像在看一场排练了很久的大戏。
彼得哆哆嗦嗦地走上前,先是略带恐惧的朝莫提斯这边瞟了一眼,连靠近的胆子都没有,特意绕了个大圈,这才一把抓住哈利,哈利刚想反抗,那个被称作巴蒂的青年便瞬间释放出了一道缴械咒。哈利的魔杖脱手飞出,落进了荒草里。彼得一把抓住哈利,把他拖向旁边一块高大的墓碑。
“放开我!”哈利挣扎着喊道。
可是彼得虽然矮小,手劲却出奇地大。更何况巴蒂的魔杖始终指着他。几根绳子凭空出现,像蛇一样缠上哈利的手腕、脚踝和胸口,把他牢牢绑在墓碑上。冰冷的石头贴着他的后背,哈利猛地抬头,看清了那墓碑上的名字。
汤姆·里德尔。
莫提斯没有任何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墓地正中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上。锅里翻滚的乳白色药剂,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二年级那年,斯内普为了复活莉莉,在地窖里熬的就是这么一锅。那段时间,霍格沃茨的地下走廊总是弥漫着一种刺鼻的药味。他没想到,复活一个为爱而死的母亲,和复活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用的居然是同一套仪式。
彼得抱着那个蠕动的襁褓走到大锅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脸上全是汗。汗水沿着他尖尖的鼻子往下滴,落进地上的泥土里。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脸上充满了恐惧。
“快一点,虫尾巴。”那个虚弱的声音从布包里传出来。
彼得浑身一抖。
“是……是,主人。”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把里面那个东西托了出来。
芙蓉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那东西实在太可怕了。它小得像一个畸形的婴儿,皮肤却不是婴儿该有的柔软颜色,而是一种灰白、发亮、像是泡在水里太久的颜色。它没有头发,四肢细得不成样子,脸部的轮廓扁平而模糊,却已经隐约带着蛇一般的痕迹。那双眼睛半睁着,在月光下露出一点暗红色的光。
彼得把它放进了沸腾的坩埚里。
锅里的液体一下子高高溅起,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挣扎。哈利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口锅,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巴蒂站在一旁,眼睛发亮地看着这一切,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跟着背诵一段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祷词。
彼得举起魔杖,声音抖得厉害,却仍然一字一顿地念了下去:
“父亲的骨,无意中捐出,使你的儿子重生。”
墓碑旁的泥土忽然裂开。
一块白森森的骨头从地下浮了出来。它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死者终于被强行拖出了自己的安眠之处。彼得抓住那块骨头,几乎不敢看它,急急忙忙把它扔进了锅里。
大锅剧烈地抖动起来。
青烟从锅口翻涌而出,乳白色的药剂开始变色,先是泛出一点灰,接着变成蓝色,最后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明亮蓝色。火焰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好像有许多细小的东西正在里面爆裂。
彼得的脸比刚才更白了。
他抬起左手,右手拿着一把银色匕首。那匕首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彼得看着自己的手,嘴唇哆嗦起来,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仆人的肉,”他哽咽着说,“自愿捐出,使你的主人重生。”
他说“自愿”的时候,声音几乎破了。
然后,他闭上眼,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尖叫,狠狠挥下了匕首。
血溅到了墓碑上。
彼得的右手落进了锅里。
他惨叫着跪倒在地,整个人蜷缩起来,断腕处血流如注。他的叫声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尖利、凄惨,又令人恶心。荒草在夜风里不停摇晃,墓碑沉默地立着,仿佛连死人都厌烦了他的哭喊。
然而巴蒂没有移开目光。
恰恰相反,他看得更加专注了。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幸福的神情,眼睛湿润而明亮,仿佛彼得砍下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神圣礼物。他的嘴角抽搐着,像是随时都会大笑,又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彼得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用剩下的手撑起身体。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捂着血肉模糊的断腕,一步一步挪向哈利。
哈利拼命挣扎。
绳子深深勒进他的袍子里。他瞪着彼得,眼睛里又是愤怒又是厌恶。
“别碰我!”
彼得似乎没有勇气去注视那双似曾相识的翠绿眼睛。他只是举起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抓住哈利的手臂,狠狠划了下去。
哈利闷哼了一声。
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彼得用一只小瓶接住了几滴,然后踉跄着回到大锅前,把它们倒了进去。
“仇敌的血,被迫取出,使你的敌人重生。”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口大锅忽然静止了一瞬。
那一瞬间,墓地里安静得可怕。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随后,一道刺目的白光轰然炸开。
芙蓉本能地闭上眼,抬手挡住脸。哈利被绑在墓碑上,只能偏过头去。莫提斯没有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看着那道光把每一块墓碑、每一根荒草、每一张苍白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那白光不像普通的火焰,也不像阳光;它冷得惊人,亮得令人眼睛刺痛,仿佛死亡本身在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白光渐渐散去。
大锅里的液体已经不见了。
一只苍白的手搭在锅沿上。
接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从锅里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头发,身体瘦削得近乎病态,皮肤白得像是从未见过太阳,像是一具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尸体。他的脸比人类的脸更扁平,也更可怖;鼻子的位置只剩下两道细细的裂缝,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一双红眼睛在他苍白的脸上闪着诡异的光,瞳孔细长而竖直,像蛇的眼睛。
芙蓉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她立刻捂住嘴,仿佛害怕那声音会把那个怪物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莫提斯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厉害,指尖在发抖。莫提斯的手却很稳,掌心有一点温热,像是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墓地里留下的唯一正常的东西,芙蓉的手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彼得跪在地上,忍着断腕的剧痛,哆哆嗦嗦地从地上拿起一件黑袍。他不敢直视眼前刚刚获得新身体的人,只能低着头,把袍子递上去。
伏地魔接过黑袍,披在身上。
莫提斯打量着复活的伏地魔,嫌弃的撇了撇嘴。
眼前这个重新塑造出来的身体的确没有问题,可是它并不完整。它不像当年莉莉从坩埚中归来时那样,仿佛只是从沉睡中苏醒。伏地魔的身体更像是某种被勉强拼合出来的东西,灵魂与血肉之间并不完全契合,仿佛有什么深深的裂缝藏在皮肤下面。
这并不奇怪。一个把自己的灵魂撕裂了那么多次的人,本来也不可能真正完整地回来。
伏地魔显然并不在乎这一点。
他伸出那只苍白细长的手。彼得立刻把魔杖递给他。伏地魔握住魔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潮湿的空气。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好像这片坟地里的腐木味和泥土味,对他而言都是世上最芬芳的东西。
随后,他低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彼得。
彼得正捂着断腕,疼得浑身发抖。他的眼泪、汗水和鼻涕混在一起,脸上狼狈得令人作呕。
伏地魔随意挥了挥魔杖。
一道银光从杖尖涌出,缠绕上彼得的断腕。银光凝聚、拉长、变形,最后化作一只银光闪闪的手。那只手精巧而冰冷,严丝合缝地接在了彼得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这是你的奖赏,虫尾巴。”伏地魔轻声说。
彼得望着那只银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趴在地上痛哭起来。他一遍又一遍亲吻伏地魔黑袍的下摆,嘴里含糊不清地感谢着主人,好像刚才那只手并不是被他为了这个所谓的主人亲手砍下来的。
伏地魔没有再理会彼得。
他转过身,缓缓走向哈利。
他的脚步很轻,黑袍拖过地上的荒草,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哈利被绑在汤姆·里德尔的墓碑上,脸色苍白,却仍然抬着头,死死盯着他。那道闪电形的伤疤在他额头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月光下的一道旧裂痕。
伏地魔停在他面前。
他伸出一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哈利的脸颊。
哈利厌恶地偏过头。
伏地魔低低笑了起来。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他说,“用你的血复活以后,我就可以碰你了。”他的手指重新落在哈利脸上,像是在欣赏某件终于被证实的战利品。“你那个泥巴种母亲留给你的保护,”伏地魔轻声说,“已经不再能阻止我。”
哈利只感觉似乎被烧红的铁条碰到了一样,但是他仍然强忍着痛苦,大声吼道,“不要这么叫她。”
伏地魔似乎觉得这句话十分可笑。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蛇一样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
莫提斯却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伏地魔,一时间真没搞懂这个号称黑魔王的家伙到底在得意什么。
古代魔法本来就是靠血脉一代代传下去的。而莉莉临死前用命给这孩子施下的那道保护咒,分明是由最纯粹的爱催生出来的情绪魔法。这种魔法,其实已经无限接近真正的古代魔法了。可现在,伏地魔自作聪明地把哈利的血融进了自己的身体。这就意味着,那道用爱筑起的护盾不但没失效,反而在伏地魔自己身上也扎下了根:只要这道保护还在,他就永远都别想杀掉哈利。这个蠢货,以为自己斩断了那道保护,其实是亲手把它也系到了自己身上。
莫提斯想到这里,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在这座死寂的墓地里,它却清楚得惊人。
彼得猛地抬起头。巴蒂的眼睛一下子转了过来。芙蓉屏住呼吸。哈利也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莫提斯竟然还笑得出来。
伏地魔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
慢慢地,他转过头,看向莫提斯。
那双红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点烧红的炭火,细长的蛇瞳收缩着。
“哦。”伏地魔轻声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却也更平稳。刚刚复活的虚弱似乎正在一点一点从他身上退去,“布莱克家的家主。”他说,“古魔王的后裔。莫提斯·布莱克。”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墓地里仿佛又冷了几分。
巴蒂脸上的狂热更加明显了。他用魔杖指着莫提斯,嘴唇兴奋地颤抖着,似乎非常期待主人下一秒就下令杀死这个“布莱克家的败类”。彼得则缩在伏地魔身后,银色的新手不安地开合着,眼睛却始终不敢真正看向莫提斯。
莫提斯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平静地抬起眼,与伏地魔对视。
“我们终于见面了。”伏地魔轻声说。
莫提斯唇边的笑意没有完全散去。他好奇地打量着伏地魔,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甚至有些期待这个曾经让整个魔法界闻风丧胆的黑魔王,从那口锅里重新爬出来以后,到底能有多大本事。
墓碑无声地立在四周。
月光像一层冷水,铺满了整片墓地。
哈利被绑在汤姆·里德尔的墓碑上,芙蓉站在莫提斯身后,巴蒂举着魔杖,小矮星彼得蜷缩在主人脚边,而伏地魔则披着黑袍,苍白的脸上挂着蛇一样的笑。
小汉格顿的夜晚安静得可怕。
一场对峙,悄无声息的在这片冰冷的墓地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