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风从某扇没有关紧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寒意,扑在脸上的感觉像是有人用一块湿润的冷布轻轻覆上来,令人清醒。
秋走在前面,步子仍然很快,带着那种不由分说的迫切,她的脚步落地的声音显的有些慌乱。赫敏跟在她旁边,头发在走动中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前,她没有去管。
他到底怎么了?
秋边走边侧过头,目光落在赫敏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赫敏很熟悉的担忧,她肯定那种东西此刻也在自己的脸上,你在礼堂里看到他时,他是什么状态?
赫敏咬了咬嘴唇。
她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她将所有的选项都快速地过了一遍,她可以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说他只是有点心事,或者我也不太确定,但她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秋,看着那张焦急的脸,最终还是放弃了那个选项。
他今天的样子很奇怪,赫敏开口,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边说边想怎么描述,就好像……就好像时钟里的某一个零件突然停止了,然后整个表盘的转动都跟着停住了。
秋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赫敏,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困惑,你在说些什么?我完全没听懂。
我也不是很明白,赫敏摇了摇头,只是按照他当时的样子,我只能想到这个形容。他看起来……不像是生病了,也不像是受了什么外力的影响,更像是他自己内部的某种东西出了问题,他陷在里面出不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早上那幅画面。莫提斯撑着桌沿站起来的样子,那双黑色眼睛里的失焦,以及那句低沉的我要安静一下,最后那道跌跌撞撞却坚持着走出礼堂的背影。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莫提斯,而正是因为从未见过,所以才格外叫人不安。
秋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即压低了声音: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格兰杰,我不是没有感觉到,从我认识他开始,就有很多东西他从来不提,他能做到的那些事......她顿了顿,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十三岁的孩子应该能做到的事情,虽然后来传出他是古魔王的继承人这个消息打消了我的一些疑虑,但是邓布利多校长和其他教授对他的态度和对其他学生完全不一样,甚至两年前在我向校方反映他的异常时,那位白魔王明显在帮他掩盖些什么。
赫敏沉默了片刻。
拜托,格兰杰小姐。秋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压抑的怒意,到现在你还要瞒着我什么?
赫敏再次咬紧了嘴唇,将那道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我需要先问过莫提斯吞回去,抬起头,认真地看向秋张。
她做了决定。
莫提斯,他……他就是古魔王。
走廊里沉默了片刻。
秋用一种没什么波动的神情看着她,他是古魔王的继承人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了,这算是什么......
不是继承人。赫敏摇了摇头,他就是古魔王本身。就是一百年前那个古魔王。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听上去匪夷所思、但却是她亲眼目睹和亲身经历过的真相,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了出来,一百年前,他为了解决秘库里的某个问题,在秘库中陷入了沉眠,然后在三年前苏醒,随后重新入学了霍格沃茨。
秋没有立刻开口。
她就那样站在走廊里,任由那些信息一点一点地在脑海里沉淀下去,像是往一杯清水里缓缓注入某种颜色很深的颜料,它需要时间扩散,才能让人看清它究竟是什么颜色。
过了很久,她用手扶住了额头,闭上眼睛,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开口:等等,我有点乱。她停顿了一下,你是说……我的男朋友......
是我的男朋友。赫敏的语气不大不小,字正腔圆,纠正得毫不犹豫。
秋睁开眼睛,无语地看了赫敏一眼。走廊里又沉默了两秒,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叫人不知该怎么反应的气息,像是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了此刻争论谁的男朋友这件事的不合时宜,又都没有想好怎么放下它。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秋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赫敏抿了抿嘴,没说话,但那个表情的意思相当清楚:是你先提的。
……好,我们先不说这个。秋深呼了一口气,将那个话题暂时按了下去,所以,总结一下,莫提斯是个已经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巫师?
也不算,赫敏想了想,还是尽职尽责地补充了细节,实际上他是十七岁时陷入沉眠,醒来之后到现在不过三年,所以严格来说,他实际经历的时间大约只有二十岁左右。
秋沉默了片刻,随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放下了某块压着她的石头:还好。她轻声说,不然我真的不太好接受这件事。
赫敏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可以不用接受,然而她忍住了。
等等,她蓦地回过神来,蹙起眉头,我们不是在说,他会在哪里吗?
秋也猛地想起了来意,站直了身体,重新切回了那种有目标的神情。她想了片刻,低声说:如果他没有去那个……秘库,那多半会在黑湖那边。之前他有心事的时候,都是去那里待着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赫敏听完立刻点头:那我们去黑湖。
她抬脚打算走,却被一只手拉住了手腕。
等等,格兰杰小姐。
赫敏回头,秋站在她身后,那双眼睛看着她,神情里有一种罕见的神色,那是一种从未出现在她们两人之间的认真
我不知道莫提斯到底是怎么了,也不知道他此刻面临着什么,秋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是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一定不希望他陷在那里面出不来。
她停了一下,将那只拉住赫敏手腕的手松开,然后缓缓地向赫敏伸出了右手。
所以我提议,暂时休战。
赫敏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秋的脸。
她的脑海里掀起了短暂的风暴,她的一瞬间无数的画面回放,一年级里莫名其妙出现的身影,去年缠在莫提斯身边,并在医疗翼向她宣战的脸,不久前在霍格莫德针锋相对的互不相让。每一条都是真实的,每一条都不是可以轻描淡写的事情。
然而风暴很快就平息了,因为有另一件事比那些都更重。
这不代表我接受了你的存在。赫敏咬了咬牙,把那句话说出来,声音里多少带着火气,你要清楚这一点。
我明白。秋的手没有缩回去。
赫敏盯着那只手又看了两秒,然后握住了它。
两双手短暂而有力地握了一下,随即松开。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什么承诺,就是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将某道僵持了很久的线暂时搁置到了一边。
然后她们一起转过身,快步向黑湖走去。
黑湖在冬天是一幅格外沉静的画。
湖面没有结冰,但水色深了许多,在铅灰色的天空倒影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幽深,湖岸边的芦苇被风压得斜向一侧,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轻轻颤着。几只黑水鸡缩在远处的芦苇丛中,几乎与枯色的背景融为一体,偶尔才动一动。整个湖边看不见什么别的人,假期里这里更像是城堡的遗忘之地,除了风声和水声,安静得叫人有些恍神。
莫提斯就站在湖边。
他面向湖水,双手插在袍子的口袋里,身形挺拔,赫敏却一眼就认出有什么正在让他苦恼,像是一棵根扎得很深的树,在察觉不到的风里有些微的弯度,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赫敏认识那个背影的每一种状态,她看出来了。
湖水在他面前漾着波光,一圈一圈地荡开,随即被新的波纹覆盖,反反复复,像是某种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循环。
赫敏和秋的脚步声落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响在湖边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莫提斯没有回头,但肩膀线条微微地动了一下。
嘿,古魔王先生。
是秋先开口。她的声音轻柔,像是不想打碎这里的什么东西,只是用那道声音示意他们在这里,我们找到你了。
莫提斯微微一愣,随即转过头。
他先看见的是秋,然后是站在秋旁边的赫敏。那双黑色的眼睛在两张脸上停留了片刻,神情里有一丝意外,随后将目光落在赫敏身上,你都告诉她了?
抱歉。赫敏走近了几步,神情里有真实的歉意,但语气是平稳的,她想了想,把她的理由说了出来,你当时的状态太吓人了,我有些害怕。她停了一下,而且……我猜你一定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哈利他们,所以我想着,能帮我的只有她了。
莫提斯看了她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没有责怪,也没有恼怒,只是点了点头,将那件事接受了下来。
所以,秋绕到他右边,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稍微侧了侧身,手掌轻轻地覆上他的后背,那个动作自然而不强迫,只是停在那里,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莫提斯低下头,看着脚下被冬天压得枯黄的草,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低沉,像是这句话里装着他自己也尚未完全弄清楚的重量,有什么不对劲,但是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停了一下,就好像……从我出生起,就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定下了某些规则,但是我此刻才意识到它的存在,而我不明白那些规则为什么存在,也不明白它究竟想要什么。
赫敏在他左边坐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的沉默待了一会儿,听着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听着风从芦苇里穿过时发出的细碎的低鸣。湖面上的波光在阴天里并不耀眼,只是接连不断的流动,将天空和湖底都倒映在里面,深浅交错,说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倒影。
最后,她开口了,语气里没有她惯常的那种笃定,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柔:古魔王先生,有很多东西,我们可能给不了你答案。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那张侧脸此刻没有戒备,没有那种从容,只是一个正在面对某种他暂时无法解答的难题的人的样子,对于你来说,我们可能就算是两个无知的小女巫,你见过的、经历过的,我们大概连想象都想象不到。她停了一下。
莫提斯刚打算摇头,却被她接着说的话挡了回去。
不过,赫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落在湖边的风里,落在那片沉静的水色上,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管发生了什么。
莫提斯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坐在两人中间,左边是赫敏,右边是秋,湖水在他面前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天空铅灰,风声轻细,城堡的影子倒映在湖底,深不见底。他看着那片水色,感觉到背上秋掌心的温度,感觉到左侧赫敏安静陪伴的重量,那两种温度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慢慢化开一点点。
不是解答,不是答案,不是任何意义上对于那道谜题的破解。
但是某种东西确实在这一刻松动了,像是长久悬在半空中的某块重物,被人轻轻地、稳稳地托了一下。
你们两个,他最终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大约都没意识到的温度,什么时候停战了?
赫敏和秋同时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开口。
暂时的。
只是暂时的。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落下来,然后两个人同时停住,互相看了一眼,随即各自别过了脸,一个望向湖面,一个低头看了看草地,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莫提斯看着这一幕,暂时让自己忘记了那不知名的谜团。
他抬起头,望向黑湖对岸模糊的轮廓,将那口缓缓积聚的气息轻轻地吐了出去。
湖面的波纹还在继续,一圈,又一圈,像是没有尽头,然而它总是要散的,散开之后的水面重归平静,比什么都没发生之前更加澄澈。
远处,霍格沃茨城堡的塔楼在阴云里安静地矗立着,雪还没有停,只是比清晨时下得更细了,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是空气里有一种比先前更加彻骨的寒意,提醒着人们它仍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