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霍格沃茨,万圣节的南瓜灯已经被熄灭收走,走廊里重新恢复了石壁和火把的寻常模样,地面上还留着昨晚宴会的一点余迹,一块掉落的糖果纸,一段蜘蛛网形状的糖霜,走廊石板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地消散。
莫提斯从斯莱特林休息室走出来,沿着他早已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辨认每一个台阶高度的路线,向着礼堂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零零散散地有几个早起的学生,各自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半醒的神情,夹着书本或是抱着魔法生物的笼子,从他身旁经过。然而片刻后,莫提斯在经过一处走廊转角时停了下来。
不是他主动停的。
是一个人拦住了他。
莫提斯。
那个声音只有一个字,却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莫提斯在停住的瞬间便已经认出了说话的人,他转过头,看见赫敏站在走廊转角的那一侧,双手握着一个挎包,显得有些紧张。
莫提斯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我们得谈谈,赫敏对上他的目光,语气里有一种她显然经过了一整夜的打磨才能呈现出来的平静,莫提斯。
莫提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不长,却带着某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疲惫,从胸腔里沿着走廊的清晨气息散出去,无声地落在了他们两人之间。
跟我来吧。
他说,随即伸出手,握住了赫敏的手腕,来到了拐角处一个无人的角落。
一道蓝色的光芒在空气里沉默地涌开,无声无息,却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留下了短暂的一阵光晕,随即连同那两个身影,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秘库里的清晨,有一种与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安静。
这里没有窗,不知道时间,不知道天色,只有那些莫提斯特意留下的魔力,在穹顶后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辉,像是在极深的海底才能看到的微光,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却又温和到几乎令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空气里带着一种特殊的气息,类似旧书的纸张和金属器皿混在一起的味道,再加上某种像是被时间本身渗透过的气味,沉甸甸的,却并不令人不适。
秘库大厅的格局与赫敏上次踏入时没有太大差别。那些高耸的石柱依旧从地面延伸向看不见顶端的穹顶,地面的青石板折射着来源不明的幽蓝光芒,一切都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然而大厅深处的石壁上,多了四个巨大的凹槽,以对称的方式排开,像是专门为某种东西预留的位置。第一个凹槽里,已经嵌入了一幅金色画框,画框里的那个少年,正歪着头看向她。
他在看见她的瞬间,嘴角向上扬了一下,随即对她眨了眨眼。
莫蒂,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在穹顶下回响,带着他一贯的那种随意,我想我应该回避一下。
莫提斯从赫敏旁边转过头,看了那个画框一眼。
抱歉,塞布。
塞巴斯蒂安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楚是调侃还是安慰的意味,什么话,他说,去吧。
随后他转过身,走向了画框背景里的阴影深处,那个身影轻巧地消失在那片黑暗里,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不留痕迹。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莫提斯没有再停留,他抬了抬手,跟我来。
秘库更深处的秘密基地,与外面的大厅以一道沉重的石门相隔。进了门,莫提斯带她走向角落里的长桌,桌面上只放着一只熄灭的烛台和一个已经关闭的墨水瓶。
喝点什么?莫提斯在进门之后转过头,看了看赫敏。
不用,谢谢,赫敏摇了摇头。
莫提斯随即走向那张长桌,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抬起头,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她,那么,你想说什么?
赫敏在他对面坐下,将挎包平放在膝上,手指不自然地搅动着肩带,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直接对上了莫提斯的目光。
莫提斯,我这个学期开学以来,一直在使用时间转换器。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像是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被移开了,她感觉到一阵说不清楚是轻松从喉咙深处漫上来,她没有停,继续说下去。
神秘事务司对时间转换器下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咒,我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是协议里的条款,我不是在找借口。她顿了顿,但是昨天,我把它还给了麦格教授。
莫提斯挑了挑眉,语气里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起伏,只是平静地问,那现在不用保密了?
保密咒在我归还之后就失效了,赫敏说,目光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所以我可以告诉你。
她在那个告诉你说出来之后,停了一下。
是我的错,赫敏的语气很坦诚,我不该为了选修课答应那个协议,更不该一直回避这件事。她稍微顿了一下,对不起。
大厅里,穹顶下的古代魔力光晕静静地涌动着,像是呼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莫提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
赫敏,他说,昨天有些话,我没有说完。
赫敏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可能这么说,你会觉得很受伤,他开口,语气十分平静,但是事实是这样的,哪怕是阿不思,也不会认为自己是能与我比肩的巫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似乎只是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古代魔法的强大,可能超出你的想象。我告诉过你那是几千年里积攒下来的庞大魔力,再加上它特殊的性质,一旦继承人真正收拢了秘库,那么能够比肩继承人的巫师,就只剩下下一任的继承人。
他停了停,目光没有离开赫敏的脸,我不是在说这件事是为了否定你,你比我认识的所有同龄人都更勤奋,也更聪明。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不需要你证明什么。
那句话从他口中落下来,像是他憋了很久的句子,终于找到了被说出口的时机。
赫敏低了一下眼睛。
秋曾经告诉我,莫提斯继续说,语气转了一点,多了一分认真,喜欢一个人是一种感觉,可能没什么道理,但是人就是会因为说不清楚的原因,喜欢上另一个人。他停了停,对我来说,这是我从没体验过的事情。
赫敏抬起头,与他的目光对上了。
我擅长去解决各种各样的麻烦,他说,嘴角有一丝苦涩,遇上了难题,我能找出出路;遇上了危险,我知道怎么应对。但是,我该怎么应对你呢?
他的目光沉下去了一点,阿不思说过,如果我把你一直护在身后,你会失去飞翔的能力,我也觉得,我应该给你更多的空间。但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赫敏从未感受过的无奈,我发现,在你不愿意告诉我真相的时候,在哪怕我们坐在同一间魔药教室里、你的眼神也在躲着我的时候,我真的很疲惫,赫敏。
赫敏低下头,对不起。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没有任何轻描淡写的意思,我只是想证明,她的声音里还是带了一丝她努力控制着的哽咽,我配得上你的喜欢。
这本来可能就不需要证明,不是吗?
莫提斯摇了摇头,声音没有起伏,配不配得上,那是你和我说了算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没有继续停留在这个话题上,转而说了另一句话。那句话以一种赫敏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落在了她并没有准备好接受它的地方。
我之前在想,他说,如果仅仅是在我身边就会给你这么大的压力,那倒不如让你安稳地度过你喜欢的人生。
赫敏猛地抬起头,不……
那个字冲出来的时候比她任何有意识的组织都要快,带着一种毫无修饰的慌乱,她几乎是同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
不是,她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却没有丝毫退让,我知道是我先打破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也知道那是我不对。但是我从没有想过要因为这个离开你。
莫提斯看着她,摇了摇头,不,赫敏,你不明白,我没法抛下秋了。自从那一天午后,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出现在我身边起,我就不能抛下她了。
赫敏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她说,我已经没法回避秋·张了。
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她自己以为会有的锋芒,你说你没法抛下她了,我没有要求你抛下任何人。但是,她抬起头,直视着他,你不能赶我走。
莫提斯的眉峰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被赫敏清楚地捕捉到了。
她可以缠在你身边,直到你接受她,赫敏说,声音颤抖,那我也可以待在你身边,直到你原谅我。
何苦呢,莫提斯轻声说,赫敏。
我没有放弃要证明我能配得上你这件事,赫敏接过他的话,语气却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变化,包含在昨夜漫长的辗转里,被她重新想清楚了一遍的东西,不过……
她停了停,然后温和地笑了笑。
那是一个属于赫敏·格兰杰的笑,带着她一直以来的那种信心,自然而然地从眉眼间漫出来的笑。我突然意识到,证明自己,其实有很多方法,不一定非得是以一个巫师的身份,她看着莫提斯的眼睛,声音清晰,也可以靠我的智慧。
莫提斯在那句话落下之后,沉默了一段时间。
他最终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了一下头,视线落在桌面的纹路上,片刻之后,又重新抬起来,看向她。
你昨天,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见过塞巴斯蒂安了。
赫敏微微一愣,你……知道了?
他昨晚不在画框里,他平静地说,我本来想找他聊聊的。
赫敏明白过来,她轻声说,他……主动来找我说话的。
我知道,莫提斯说,他和我说了。
赫敏沉默了一下,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关于你,关于你在一百年前的样子。她看着莫提斯,语气平稳,莫提斯没有追问她听到了什么。他只是看着她,塞布是个话多的人,他最终说,语气里有一点无奈,却没有丝毫真实的责怪,不过,他也是个知道分寸的人。
他是你的朋友,赫敏说,我能看出来,他很在意你。
一百年了,莫提斯轻声说,他们都是。
那几个字,在秘库的穹顶下沉稳地回响着。赫敏听着那个回响,忽然在那一瞬间真实地感受到了一种她在书本上读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置身其中过的东西,那是时间真实的重量,是一百年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具体的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重新开口,语气轻了一些,我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莫提斯说。
所以,她说,我会留在这里,会待在你身边,会慢慢地用你能接受的方式,让你看到我能做到什么。她停了停,这是我的决定,我不打算离开。
那句话说完,她对上了莫提斯的眼神。好了,她说,我们去礼堂吧,早饭要凉了。
秘库里的古代魔力静静地在四壁间涌动,那种亘古不变的光晕将两人的面孔照得温和而清晰,一如既往,不见变化。
然而在赫敏站起身的那一刻,莫提斯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一直严肃的脸色,悄悄地柔和了一点,连带嘴角也弯了一分。
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几乎只有秘库的石壁能算得上见证者。
但它确实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