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郁走后第二天,渠道试点的第一批上架照片到了。
第一批便利店上架照片,是梁舒在早高峰地铁口拍回来的。
照片里,野月的低糖坚果果干组合被塞在收银台右下角,旁边是打火机、口香糖和一排临期巧克力。绿色腰封只露出半截,最显眼的位置被一张「第二件半价」的红牌挡住。
那张牌还不是野月的。
唐棠盯着投影:「这不是上架,是被埋了。」
老周把第一天 POS 小票拉出来:「十六家试点店,合计售出二十七组,单店日均一点六八。采购原来给的预估是六到八组。」
会议室静了几秒。
江澈先开口:「是不是价格太高?便利店顺手买,十九块九一组不算便宜。采购早上暗示,如果做第二件六折,位置可以往前挪。」
唐棠立刻皱眉:「我们刚讲完品牌壁垒,第一天就靠折扣救?」
「我不是说长期打折。」江澈压着声音,「但没量,后面连谈判资格都没有。」
老周把毛利表推到屏幕上:「第二件六折,毛利会被压到十一点三。再叠便利店四十五天账期,这个试点就测不出真实价格承受力。」
林听晚一直看照片。
「先别争价格。」她把图片放大,「梁舒,你跑了几家?」
「六家。」梁舒连上手机,一张张翻,「两家地铁口,三家写字楼底商,一家社区。系统里都叫『收银台试点位』,实际位置完全不一样。有的在正面,有的在右侧角落,还有一家放在自热锅旁边。」
第二张照片切出来。
这家店的野月放在咖啡机旁,绿色腰封完整露出。货架上少了三个空位。
「这家卖多少?」林听晚问。
老周筛店号:「A07,九组。」
十六家一共二十七组,一家店卖了九组。问题不是没人买,是有人在某个位置买。
梁舒说:「A07 在写字楼底商。店长嫌收银台角落挡路,自己挪到咖啡机旁边。她说买咖啡的人会顺手看轻食和坚果。」
唐棠马上记:「店长私自挪位,反而卖得最好。」
江澈看着合同附件:「总部给的是收银台,不是咖啡区。要改得重新谈。」
「那就去现场。」林听晚合上电脑,「梁舒跟我。江澈发十六家店号、位置、销量、补货记录。老周按小时切 POS。唐棠带两套物料,收银台立牌和咖啡区挂条。我们不在会议室猜。」
陈砚秋晃了晃车钥匙:「我送你们,顺路看仓配。」
第一家地铁口店,上午十点半已经过了早高峰。野月仍在收银台右下方。林听晚站在离收银台三步远的位置,看了十五分钟。
二十三个顾客结账,十七个人买饮料或早餐,四个人顺手拿口香糖和纸巾。只有一个人弯腰看低位货架,最后拿走的是隔壁品牌巧克力,因为那张红色促销牌正好贴在它前面。
梁舒低声说:「我们不是在收银台,是在收银台盲区。」
店长从仓库出来,有点紧张:「总部让我放这边。正面位早排满了,烟柜旁边不能挡,口香糖是长期合同位。」
江澈调出合同:「附件写『收银台周边新品试点位』,没写正面还是侧面。」
店长摊手:「你们要正面位,得采购批,或者买端架。」
「端架多少钱?」梁舒问。
店长报了一个数。唐棠吸了口气,那笔钱足够打乱两周验证预算。
江澈看向林听晚:「买两周端架,动销应该会好看。」
林听晚拿起一组野月,在收银台正面比了比,又拿到咖啡机旁边。可这家店没有现磨咖啡,只有冷柜和包子蒸柜。顾客拿完早餐直接排队,没人停在零食架前。
「这家不买端架。」她说。
江澈一愣:「那怎么办?」
「保留现位,改提示。」林听晚把包装放回去,「唐棠,立牌只写两句话:『早餐后不想太甜,垫一口』『咖啡前后都能搭』。放收银屏旁边,不挡扫码。店长,试二十四小时可以吗?」
店长松了口气:「小牌可以。」
从地铁口店出来,梁舒在表格里给 A02 标注:收银台盲区,早餐高峰,轻提示试验,不买端架。
第二家是 A07。
它开在写字楼负一层,门口正对电梯厅。现磨咖啡机前排着队,野月就在咖啡机右侧,和燕麦杯、低温酸奶挨在一起。旁边贴着店长手写的小纸条:咖啡搭这个,不腻。
店长姓冯,说话很快:「总部别让我撤啊。我知道合同写收银台,可收银台那边全是糖和烟,放你们这个不合适。买咖啡的人才会看低糖零食。」
林听晚问:「昨天九组,集中在什么时候?」
「早上四组,下午三点后三组,晚上加班两组。」冯店长拿起一包,「有人问是不是代餐,我说不是,就是不太甜的坚果果干。她们反而愿意拿。上班的人买东西现实,不能太甜,也不能难吃,最好别弄脏手。」
唐棠在本子上写下:不能太甜,不能难吃,别弄脏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听晚问:「如果我们把这家做咖啡区样板,你需要什么?」
「小挂条,别太大。再给店员三句话。还有补货别慢,昨天卖完一个口味,今天早上还没到。」
梁舒翻仓配单:「A07 昨天触发补货,便利店仓配隔日到,下午才能到。」
老周在群里发:动销好的店断货,模型要单独标记,不然会低估真实需求。
林听晚回:标记为「货架效率受补货限制」。
下午两点,采购的语音转成文字发来。
江澈念:「如果想统一改咖啡区,总部可以配合第二阶段测试,但有两个条件。供货价再降三个点,签三个月低糖坚果果干独家试点。」
唐棠当场炸了:「三个点加独家?趁我们第一天数据不好压价?」
陈砚秋靠着车门:「盛和上午也去了他们总部,带了更低价组合包,承诺第一个月陈列补贴全包。」
梁舒抬头:「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试点?」
「渠道圈没秘密。」陈砚秋说。
江澈握着手机:「如果不抢,盛和用补贴铺进去,就不是位置问题了。」
林听晚看着表格。
十六家店,A07 有效但断货;两家写字楼店下午茶时段有起量;地铁口店在收银台盲区;社区店几乎没有动销,因为用户停留点在冷柜和家庭装货架。
现在答应降价和独家,短期会换来漂亮数据。可它会遮住真正的问题:野月到底适合什么店型、什么位置、什么时段。
「不给三个点。」林听晚说,「也不签独家。」
江澈看她。
「拿数据谈。」她把 A07 照片、POS 小时表、补货记录和店长原话放进一份临时文档,标题是:便利店试点不是铺货测试,是场景效率测试。
她继续说:「十六家店重新分组:咖啡区陈列组、收银台提示组、原位对照组,每组至少四家,跑七天。我们承担物料和巡店,不买断端架。咖啡区组单店日均达到收银台组两倍以上,且非促销成交占比超过百分之八十,再谈第二阶段。返点按真实动销阶梯给。」
老周补了一句:「账期不变。动销奖励绑定 POS 和补货单。」
江澈拨通采购电话,开了免提。
赵经理语气客气,刀口却很硬:「二十七组,这个结果说服不了我们内部给资源。盛和愿意给补贴和价格支持,我们也得对门店负责。」
江澈照着方案讲完。赵经理笑了一声:「你们这是让我们帮你们做实验?」
林听晚接过电话:「赵经理,是共同做实验。您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品牌给补贴,让门店短期多一点陈列收入;另一个品牌把试点拆清楚,告诉你低糖零食适合什么场景、店型和时段。七天后不成立,我们退出,不消耗门店耐心。成立,您拿到的不是靠补贴推起来的新品,而是一套能复制到写字楼店型的方法。」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半分钟后,赵经理说:「我批四家咖啡区、四家收银台提示、四家原位对照。剩下四家不动。七天,不承诺第二阶段。物料今晚到,明早开店前完成。」
林听晚追问:「总部发店长执行口径吗?」
「我发。」
「POS 小时数据能每天回传吗?」
「只能日维度。」
「那我们自己巡店记录时段,结合补货单看。」
赵经理停了下:「你们真不做折扣?」
「不做全店折扣。」林听晚说,「如果做,只做咖啡加野月减两元,单独标记,不能和自然成交混在一起。」
赵经理笑了:「你们连自己的漂亮数据都防。」
「漂亮数据解释不了,下一轮更难看。」
电话挂断后,江澈往后靠:「七天。今晚不用睡了。」
唐棠已经打开设计稿:「挂条写什么?『不甜腻、好入口、不脏手』会不会太口语?」
「就口语。」林听晚说,「店长怎么说,物料就怎么说,别改成品牌腔。」
晚上九点,第一批物料送到办公室。唐棠查颜色,梁舒核店号,陈砚秋从仓配点发回照片:每个补货箱外贴着分组标签,A07 额外补了两个口味,但数量没有超验证计划。
林听晚把第二天巡店路线排完,手机里弹出周既白的消息。
他转来何郁的问题:便利店试点如果成立,野月下一步为什么不是继续铺便利店,而是先去写字楼场景?
下面还有一句:便利店只是入口,真正的使用场景可能在楼上。明天别只看成交,看买完的人把东西带去了哪里。
林听晚盯着「楼上」两个字看了几秒。
A07 卖得最好的时段,一个是早上买咖啡,一个是下午三点。那不是便利店自己的故事,是写字楼里的疲惫、会议间隙、加班前垫一口,通过便利店这个入口露出一点边。
她在巡店表里又加了一列:购买后去向观察。
然后在表格最上方写下新的问题——
写字楼场景,才是下一场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