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购验证表是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定稿的。
梁舒把四个场景的首购、复购、未复购原因和内容来源分成八个页签发到尽调群。唐棠把三条爆款短视频的来源码重新核了一遍,回访录音按用户编号挂到云盘。
早上九点,见山的线上尽调会准时开始。
陆谨言先翻复购页。夜班和糖负担两个场景的数据稳住后,投资方的语气明显松了一层。问题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方向。
「林总,用户验证我们认可你们的拆法。」陆谨言停在「加班场景二次触发验证」那页,「但复购验证结论里有一条:稳定款优先排产,酸味新款小批量测试,轻运动冷柜单独打码。请问对应的产能计划谁负责?」
秦知远的手已经碰到鼠标。
林听晚按住桌边那份纸质排产单,没有立刻接。
许恒追问:「夜班柜前置补货、糖负担检测报告随批更新、加班三栋楼固定触发点——下周怎么排?原料、包材安全库存多少?前端订单起来,谁判断能不能接?」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过去几轮涉及工厂的问题都由林听晚或秦知远答。对方问的不是创始人懂不懂供应链,是这家公司离开创始人能不能运转。
周既白坐在靠门的位置,把面前的资料往林听晚这边推了半寸。
资料夹最上面是一张他昨晚做的批注:产能计划对外解释人——空缺。
林听晚看见那行字,手指在纸角停了一下。
陆谨言还在等答案。
「今天先不由我答。」林听晚把话筒往旁边拨开一点,「产能计划由供应链负责人解释。秦知远,你把本周压力测试和三种排产方案讲给他们。」
秦知远抬头,明显顿了一拍。他管过采购、跑过工厂,也在凌晨去仓库数过破损箱。可在尽调桌上,他习惯把最难听的部分先写给林听晚,再由她对外消化成漂亮话。
唐棠把会议纪要页往他那边挪了挪,小声说:「第三个页签,红色那版。」
秦知远点开文件。
投影上出现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表:单品编号、四个场景、三列排产方案。格子里填着原料锁单天数、包材到货、工厂排线、质检留样。
秦知远先讲最难的:「酸味新款不能跟稳定款抢冻干夹心线。老款周转七点八天,低于安全线。同时放量第三周会断老款。新款只排两万四千包,分两批进医院柜和夜间门店。」
许恒问:「两万四够验证吗?」
「不够验证全国需求,够验证后味调整和复购意愿。」秦知远把鼠标移到样本量说明,「第一批一万二,覆盖七个柜、两个班次,回收开包反馈;第二批根据第一批七日反馈决定是否继续。若第一次反馈里『后味黏』超过百分之八,第二批不生产,改配方。」
这句「不生产」让对面安静了一秒。
见山财务顾问开口:「你们的模型里,冲量方案收入更好看。为什么不选?」
秦知远翻到现金流页。梁舒在旁边把公式栏放大。
「冲量需提前三个月锁原料,预付款增一百一十六万,第六周会挤占医院柜保证金。」他停了停,「交割延迟两周,就会逼我们拖供应商账期。」
财务顾问很快抓住:「拖账期在消费品公司很常见。」
「野月目前不适合。」秦知远说,「我们对两家关键供应商没有议价到那个程度。冻干夹心线是旺季排期,拖一次,下一轮排线就会被挤到月底。到时候前端卖得越好,后端越容易断。」
林听晚没有替他补充。她把笔放在桌面上,听他把不体面的现金压力讲完。
陆谨言看向她:「林总,这个选择会影响你们下一版估值测算。冲量方案对应的十二个月收入明显高于基准方案。」
「高出来的部分,用的是供应商信用和品控风险换的。」林听晚说,「如果投资方愿意把交割款到账时间、扩产借款、供应商账期支持写成先决条件,我们可以讨论冲量。如果只是让野月先承诺漂亮收入,后面自己消化断货和现金流,我不接受。」
陈砚秋把她的话落到纸上:「可写成条件触发。投资款首笔到账且指定供应商出具扩产确认后,开放冲量方案;否则以基准方案作为经营预算,不作为违约或估值补偿依据。」
对方法务皱眉:「这相当于把增长目标和投资人履约绑定。」
「本来就该绑定。」陈砚秋抬眼,「产能不是演示文稿上拉一根线。你们要求它成为估值依据,就要接受对应的资源和时间也进入条款。」
梁舒把三版现金流曲线切到屏幕右侧:保守没断点但收入低,基准第九周回正,冲量前六周曲线陡峭,中间一段红色缺口。
唐棠看着那段红线。要是以前,内容放出去订单冲上来她只会开心。现在那条红线把开心挡在了屏幕外。
许恒把问题转向她:「唐棠,你们调整后的素材什么时候上线?投放量怎么控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唐棠没躲。她点开自己的投放排期,第一页就写着「内容阀门」。
「夜班素材不做全域投放,只投医院柜周边三公里和已绑定小程序的夜间用户。第一周预算六千,单日新增超过八百单时自动停投,转客服回访和补货观察。」她打开素材脚本,画面不是摆拍,是护士站旁边一只被压扁的纸袋,字幕写着:凌晨两点,酸一点,别太甜。
许恒问:「如果数据很好,为什么停?」
唐棠看了一眼秦知远的排产表:「因为好数据也要有货接住。没有货,内容就是催断货。」
秦知远的肩膀松了一点。
周既白翻到唐棠的投放页,才第一次开口:「这页可以放进投资料包。不是为了显示保守,是为了显示前端和后端有同一个刹车系统。」
陆谨言顺着他的话看过来:「周总也认可基准方案?」
「我认可可验收的方案。」周既白语气平稳,「投资人不怕创始人谨慎,怕的是谨慎只停留在口头。今天这张表里,有停投阈值、有原料锁单、有现金缺口、有谁负责。它比一个上调二十个百分点的收入预测更值钱。」
林听晚没有看他。她在会议纪要上加了一行:供应链负责人参加后续全部经营尽调,创始人不代答。
写完,她把电脑转给秦知远:「这行你确认。」
秦知远盯着那几个字,喉结动了一下。
「确认。」他说,「但我需要补一个条件。」
林听晚抬头。
「供应链不是只让我出来答题。」秦知远把手边的仓储日报翻开,「现在采购、排产、质检、仓配四块都压在我和两个执行同事身上。融资后如果要新增点位、做批次检测、接投资人月度数据,必须招一个计划经理,专门做S&OP,销售预测和工厂排期每周对齐。不然今天我能答,三个月后也会乱。」
他说完,会议室里反而没有尴尬。
梁舒马上把预算表拉出来:「计划经理按两万二月薪加社保,全年成本约三十六万。若减少一次断货和一次临时空运,基本能覆盖。」
陈砚秋在旁边加:「岗位职责写清楚。不能变成融资后给投资人填表的人,要对内有排产决策权,对外只做数据披露。」
唐棠小声接了一句:「也要能拦我。」
这话把紧绷的气氛压出一点笑意。她自己没笑,拿笔在投放排期旁边写:上线前经供应链确认库存水位。
陆谨言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把三版排产、现金流曲线、内容阀门和新增岗位预算都截了图,发给了同组财务。
十分钟后,见山给出新的反馈。
「基准方案可以作为投后第一版经营预算。」陆谨言说,「冲量方案不写进承诺,但保留触发机制。供应链负责人参加后续尽调,我们也欢迎。只是投委会会关心另一个问题:如果团队短板需要靠融资后补人,那投资方如何确保资金不被低效使用?」
林听晚把手里的笔盖合上:「资金使用计划可以按月披露,重大偏离提前通知。人员招聘、扩产预付款、渠道保证金分别列预算池,不混用。」
「披露是一种方式。」陆谨言停顿了一下,「另有一家共同投资机构提出,他们可以提供财务管理资源。具体建议是,融资完成后派驻一名财务总监,或至少取得预算监督权,参与月度付款审核。」
梁舒的手停在键盘上。
秦知远抬头:「付款审核?供应商款也要他们签?」
许恒补充:「不是日常所有付款。大额支出、关联交易、预算外新增。派驻财务总监能帮你们搭制度,也能提高下一轮融资的规范性。」
「也可能把经营动作卡死。」秦知远声音低了些,「工厂排线窗口就两天,等他们审核完,线已经没了。」
梁舒没有立刻站队。她做过账,也清楚野月现在的财务制度还靠人盯。她看向林听晚,眼神里有犹豫:「如果只是预算监督,边界能谈。派驻财务总监,权责得写死。」
唐棠皱着眉:「他们的人坐进来,会不会连投放素材预算都要先问?」
陈砚秋把对方刚发来的条款草案打开。新增一行批注很刺眼:投资方有权委派财务负责人或取得预算监督权,具体范围待议。
会议已经结束,屏幕上只剩灰色的退出提示。
林听晚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删,也没有点接受。
窗外的午后光落在桌上,复购表、排产表、现金流曲线和岗位预算压成一摞。团队短板被摊开后,估值没有塌,谈判反而有了抓手;可新的手也伸了进来,按在了野月的钱袋子上。
秦知远把供应链排期单收进文件夹,语气硬邦邦的:「晚姐,这个口子不能随便开。」
梁舒却把预算监督那几个字圈了出来:「也不能只因为不舒服就拒绝。我们确实缺财务体系。」
两个人隔着长桌看向林听晚。
她把那份草案打印出来,放到会议室中央。
「下午三点,单独讨论这条。」林听晚说,「资源是不是资源,先看它要拿走什么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