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端的机器声还在响,像一条被收紧的链子。
林听晚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问「能不能通融」。她把免提关掉,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尽头,背后全员群里还在陆续跳出「已签收」,而她手里的新问题已经不再是签收。
「通知是谁发的?」她问。
供应链主管邵斌那边停了一下:「不是我们常对接的销售,是他们财务发的邮件,抄送了销售和一个区域负责人。邮件写得很正式,说上游原料供应紧张,所有新增排产都要改账期。」
「所有新增排产,还是只针对野月?」
「我问了。」邵斌的声音压得更低,「对方说是统一调整,但我刚找两个同行侧面打听,他们有的还是三十天,有的是二十一天。十五天这个口径,目前我只听到我们这批。」
她望向玻璃墙里正在收拾文件的财务主管。灰白封面的内控清单被一摞摞分装,堆在桌角,还没人动过。
「把邮件转给我,原始附件不要改名。再把追加排产对应的采购单、原账期确认记录、最近三个月付款记录一起拉出来。」
邵斌迟疑:「如果今晚不回复,明天他们可能真把料排给别人。共创包装的追加计划卡得很紧。」
「我知道。」林听晚说,「所以更不能只在电话里决定。你先回复:野月收到通知,正在做内部现金流与合同条款复核,二十四小时内给书面确认。不要写我们接受十五天。」
邵斌应了一声,却没挂断。
听出他还有话:「还有什么?」
「这家上游最近有人去打过招呼。」邵斌说,「不是正式商务拜访,像是旧人叙旧。对方销售嘴快,说有个以前跟陈总一起做过渠道的人问起野月最近排产情况,还提到共创包装卖得不错。」
走廊灯白得发冷。
「名字。」林听晚说。
邵斌报得很轻:「陆启明。」
这个名字落下来时,会议室里正好传出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陈砚秋从里面出来,手上还拿着签字笔,听见后两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落下墨。
林听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在电话里追问旧关系,只对邵斌说:「把你听到的原话写成工作记录,标明时间、地点、谁说的、是否有第三人在场。不要加判断。」
邵斌像松了口气,又像更紧张:「明白。」
挂断电话后,陈砚秋站在门边,没有马上开口。手背上的青筋收了一下,又松开。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陆启明是谁?」
陈砚秋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笔,笔帽没有盖上,墨尖悬着。
「早期一起做过一段。」他说,「不算现在意义上的合伙人。那时候公司还没成型,大家一起跑渠道、找工厂、垫样品。他后来退出了。」
「退出有文件吗?」
陈砚秋抬眼。
没有放缓语气:「股权、债权、渠道资源、历史垫款、采购介绍费,哪怕只是口头结清,也要有能核的记录。」
陈砚秋沉默两秒:「时间太早了。有些东西可能没有这么完整。」
「那就从不完整开始补。」林听晚转身回会议室,「这不是评价他人品,是确认他还能不能碰到野月的信息。」
财务主管还没走,听到「账期」两个字,主动把电脑重新打开。林听晚让她调现金流表,把共创包装追加排产单独拉成一页。原本三十天账期下,野月可以用首批回款覆盖下一批原料款,十五天一改,现金流缺口会提前压到本周末。
陈砚秋站在投屏旁,眉心微紧:「先接受十五天,保证货不断。后面我去跟他们老板聊。」
「以什么身份聊?」林听晚问。
「老关系。」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林听晚把供应商邮件拖到屏幕左侧,又把刚发布的内控清单拖到右侧:「我们下午才签了『口头承诺无效』。现在第一件事就用老关系解决,等于告诉所有人,制度只管新人,不管老朋友。」
陈砚秋看着屏幕上的签字页,拇指按住了签字页边缘,没用力。
「陆启明不是外人。」他说完,又很快补了一句,「至少以前不是。他帮过野月。」
「帮过,和现在是否接触过供应商、是否问过排产、是否影响账期,是三件事。」林听晚说,「我们看证据,不看情分。情分可以让你愿意听他解释,不能让公司替他跳过核验。」
财务主管低头做表,连敲键盘的声音都轻了些。
陈砚秋没有反驳。他把那支没盖帽的笔放到桌上,转身从自己办公室拿来一个旧名片夹。黑色皮面已经磨出浅痕,里面夹着许多早期供应商、渠道店主和物料厂的名片。翻到中段时,一张米白色名片滑出来。
陆启明,联合创始人。
下面印着一个早已停用的公司简称,还有一串私人邮箱和手机号。名片边角有折痕,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行字:纸箱厂周总,账期可谈;原料老黄,先打样后补单。
没有伸手去碰,先让行政拿来透明文件袋,再让财务拍照留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砚秋看见她的动作,声音低了些:「不用这么像取证吧。」
「要。」林听晚说,「旧名片不是罪证,但它证明他曾经拥有过供应链入口。现在供应商账期收紧,且有人提到他近期问过排产,我们必须把入口、时间和影响放在一张图上。」
她打开白板软件,新建文档,标题只写了两个字:风险图。
第一列是资金。原料账期从三十天缩短到十五天,影响项目为共创包装追加排产,涉及供应商、合同条款、付款节点、现金缺口。
第二列是物。旧库存被重新拉出来:仓库里还有一批上一版包装物料和试产剩余原料,数量不大,但足够支撑短期拼单。林听晚要求邵斌当天盘点,标清可用、需报废、可转赠或可内部消耗,不能再让「旧库存」在账外变成任何人的筹码。
第三列是人和权限。下午刚开通的权限到期关闭台账、授权复核台账、供应链采购账号、财务付款审批链,被她用灰线连起来。梁舒的名字也在其中,但后面明确标着:只读、标注、不可导出联系方式、不可修改审批状态。
财务主管看着图,笔尖在纸上停住:「这样一连,供应链账期和权限台账也有关?」
「风险不按部门出现。」林听晚把陆启明的名片照片拖进图里,放在供应商节点旁边,「账期变化影响现金流,现金流压力会逼人走捷径;旧库存如果不清,会给口头调货留空间;权限记录如果不稳,最后谁看过资料、谁导出过表都会说不清。我们要的是同一条时间线。」
陈砚秋盯着那张名片照片,脸色不太好看。他要解释,又怕把旧事越扯越乱。
林听晚没有逼他当场表态,只把一份待办推到他面前:「请你补三件事。第一,陆启明当年进入和退出野月的所有资料;第二,他曾经对接过的供应商和渠道清单;第三,最近三个月你和他的联系记录,哪怕只是寒暄。」
陈砚秋抬头:「我的私人聊天也要交?」
「涉及公司供应链、融资、排产、库存、客户,就要进入核验范围。纯私人内容可以遮掉。」林听晚停顿一下,「但由你自己判断什么是私人,不够。我们可以让法务或财务做见证筛选。」
这句话并不柔和,却给了边界。陈砚秋缓慢点头:「我来整理。」
晚上七点,邵斌的工作记录发来。记录里写得很谨慎:供应商销售在电话中称,「前几天陆总还问我们野月现在是不是又起量了,共创包装的料要不要提前锁」。没有录音,只有邵斌的通话备忘和随后补发的确认微信。对方在微信里没有否认,只回了一句「随口聊,不涉及商业信息」。
把这句话截进风险图,没有给它定性,只在旁边标注:需取得供应商正式说明。
财务则把账期影响测算出来。若接受十五天,野月本月现金安全垫下降百分之二十七;若不接受,追加排产最多延后三到五天;若启用旧库存替代部分包装,能争取四天缓冲,但会增加分拣和质检成本。
「先不签十五天。」林听晚定下口径,「明早给供应商发书面函:要求说明统一调整依据、适用客户范围和恢复账期条件。同时提出过渡方案,首批按二十一天,余量按回款节奏分批锁料。我们愿意承担合理供应风险,不接受没有依据的单方压缩。」
陈砚秋问:「如果对方拒绝?」
「启用备选供应商询价,旧库存做缓冲,排产计划重排。我们可以为货期付成本,不能为不透明付成本。」
财务主管把这句话记进会议纪要。唐棠路过门口,本来想催包装素材复核,看到屋里气氛,把门带上。梁舒还坐在外面工位,对着台账一行行标黄异常项,屏幕光落在她脸上,有种过分认真的冷白。
八点十五,技术负责人敲门进来。
「权限到期关闭台账的第一版日志出来了。」他把电脑接上投屏,「大部分正常,但有一条要先看。」
林听晚抬头。
屏幕上是一行系统日志:账号,梁舒;模块,授权复核台账;动作,导出;对象,A区授权编号及使用位置明细;时间,18:37;设备,办公区终端;结果,成功。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梁舒的权限单下午才被林听晚当众念过:可查看、可标注,不可导出用户联系方式。技术负责人很快补充:「这份导出不含联系方式,但导出动作本身超出梁舒的日常复核需要。系统记录显示,是梁舒的账号完成的。」
陈砚秋看向玻璃外。梁舒还在工位上,正弯腰从包里找充电器,对会议室里的投屏一无所知。
财务主管轻声说:「会不会是她整理异常项时误点?」
技术负责人摇头:「导出需要二次确认。」
林听晚盯着那行日志,没有立刻下结论。风险图上,原料账期、旧库存、陆启明名片、权限记录被几条灰线连在一起,线头落到了一个最容易被看见的人身上。
表面证据开始指向梁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