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老师把那批样品出库单单独夹出来时,文件夹边角已经被翻得发软。
第一张是浅黄色联单,出库编号写着YQ-SP--06,品名一栏是「共创包装试用样盒二十组」,客户栏填着「南城禾木便利」,经手人赵岩,仓库签字齐全,右下角却空着一块本该贴客户签收回执的位置。
后面几张也差不多。YQ-SP--12,五十组;YQ-SP--03,三十组;YQ-SP--09,标注「活动陈列样」,数量不大,但每一张都缺最后一道确认。
审计顾问姓马,三十出头,说话不急,指尖敲在出库单编号上:「合同、出库、回款、客户确认,四个点要合上。融资尽调不会因为金额小就不看,样品流向最容易暴露管理漏洞。」
财务把回款表拉到大屏,几笔样品款旁边的状态不是「已收」,就是「抵扣待核」。梁舒把缺客户确认的编号全部标成橙色。
陈砚秋看了一眼林听晚:「先补确认?」
「先别急着补。」林听晚说,「补确认之前,要弄清楚客户实际收了什么、谁承诺的、款怎么走的。」
她的话音刚落,唐棠拿着手机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渠道群里开始传了。」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几个老渠道老板的小群。有人说赵岩被野月推出来背锅,现在审计查样品单,是要把旧销售都钉死。」
屏幕上是一张转发截图。发言人昵称被打了马赛克,但话术很熟:「野月现在融资,账不好看,就说是销售乱价、私下承诺。以前让人冲市场的时候怎么不讲流程?现在锅全甩给一线销售,谁还敢替他们铺货?」
下面还有一句:「赵岩这人我了解,最多是帮客户争价,不至于贪这点样品款。」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岩已经离开野月,但他留下的旧渠道比文件夹更难清。那些人不一定真信他清白,却很容易相信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说法——只要野月是在「甩锅给销售」,旧单里的灰色地带就能继续被含糊过去。
唐棠压着火:「要不要我让渠道负责人回一句?至少不能让他们这么带节奏。」
「回什么?」林听晚抬眼,「说赵岩撒谎?说渠道也有问题?」
唐棠噎住。
林听晚把那张截图存档,发给梁舒:「编号,舆情附件C-01。原图、转发人、时间都留。」
「我们不对骂。」林听晚说,「今天只做一件事,把缺口逐项合上。合同怎么写,出库单谁签,回款进了哪个账户,客户到底收到多少。能确认的补确认,不能确认的挂异常。每一步都给渠道看原始依据,不给任何人口头发挥的空间。」
第一通电话打给南城禾木便利的老板娘。
对方姓许,开了三家社区便利店,早期帮野月摆过小样。电话接通时,她背景里有扫码枪「滴」的声音,语气有点防备:「林总,我先说啊,赵岩昨天也找过我。他说你们现在查旧账,让我们别乱签东西,免得以后销售都被你们推出去。」
唐棠抬头看林听晚。
林听晚没有变脸,只把免提打开:「许姐,我们今天不让你替任何人作证。只核事实。你那边四月十七日有没有收到野月共创包装试用样盒二十组?出库编号YQ-SP--06,物流是顺丰,尾号8732。」
电话那头停了停,传来翻抽屉的声音。
「等下,我看一下。四月中旬……有,收到过。那批是赵岩拿来说给老客试用的,二十组,后来店里送了十几组,剩下几组我退给他了。」
「退给赵岩本人,还是退回野月仓库?」
「他来门店拿走的。」许姐说完,似乎觉出不妥,又补了一句,「当时他说后面会统一走公司登记,我就没多想。」
梁舒把这句逐字打进记录。
林听晚继续问:「这批样品有没有付样品款?」
「没有。他说是市场支持。」
财务在旁边把回款表对应行标成「无回款,客户确认免费样」。
林听晚没有追问赵岩动机,只说:「我们会把刚才确认内容整理成一页确认单,写清楚你收到二十组、退回给赵岩若干、未支付样品款。你只确认自己知道的事实,不承担其他责任。确认单发你企业微信,可以吗?」
许姐语气松了一点:「可以。我也不是替谁说话,就是怕你们以后不认以前的合作。」
「正因为认合作,才要把事实写清楚。」林听晚说,「不是为了抓谁,是为了以后每一组样品都有公司记录。」
挂断后,唐棠小声说:「她明显被赵岩打过预防针。」
「所以更不能骂。」林听晚把电话录音编号写到白板上,「她怕的是野月翻脸不认旧账。确认边界讲清楚,她会签。」
第二家是「北桥优选」。这家店规模比禾木大,早期拿过五十组样盒,出库编号YQ-SP--12。合同里写的是「渠道试销样品,样品款可在首批订货款中抵扣」,但财务表里没有首批订货款,只有一笔两千元回款,备注「陈列物料」。电话打过去,老板老顾一开始不接。渠道负责人换自己的手机拨了两次,对方才接,第一句就是:「你们别问我赵岩的事。我跟他也就是业务往来。」
林听晚接过电话:「顾总,不问评价,只核三项。五十组样盒有没有收到,是否发生抵扣,是否还有未结清款。」
老顾沉默了半分钟,语气硬邦邦的:「收到是收到了。但当时说好首批订货抵扣,后来你们供货跟不上,我也没下首批。那两千块是赵岩说先打过去占活动名额,后面再算。」
财务立刻坐直:「我们公账四月二十四日没有两千元入账。」
林听晚问:「顾总,方便看一下当时付款记录吗?如果是打到野月公账,户名应为宁城野月品牌管理有限公司。」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你们自己销售收的,你们不知道?」
会议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老顾随后发来一张截图。微信转账,两千元,收款人头像是一片海,昵称「岩」。转账备注写着:北桥样品活动。
唐棠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梁舒把截图拖到电脑上,放大,保存原图,又把文件名改成「C-02_北桥优选_私人账户转账截图_2000元」。
林听晚没有在电话里立刻定性,只说:「顾总,这笔款没有进入野月公账。我们会把它列为异常回款核查,不会要求你重复支付。现在需要你确认两件事:五十组样品实际收货;两千元打给了个人微信,未进入野月公账。确认单上会把截图作为附件,后续如果需要补充说明,我们再联系你。」
老顾隔了一会儿才说:「赵岩昨天说,你们就是想让渠道补签,然后把销售卖了。」
「确认单不是责任认定书。」林听晚语速平稳,「谁收了什么、钱到了哪里,是事实。事实确认完,野月内部该承担的,我们承担;个人违规该追的,我们追。渠道只对自己确认过的事实负责。」
老顾嘟囔了一句:「你这么说还像回事。」
他最后同意补签,但要求确认单不要写「欠款」。林听晚让财务当场改成「异常待核」,并把「客户无需重复付款」写进备注。
到下午三点,两份确认单先后发回。许姐在PDF末页签了名,手写补了一句:「实际收到二十组,未向野月付款。」老顾盖了店章,附件里夹着微信转账截图,确认「样品款两千元支付至赵岩个人微信,未取得野月公账收据」。
审计顾问马老师看完两份文件,终于点了点头:「这两单至少链路补上了。注意用词,别把客户确认写成客户举报。」
「明白。」林听晚说。
她让梁舒把白板上的四列重新整理:合同依据、出库编号、回款路径、客户确认。每一行后面都加一个状态——已合拢、异常待核、需追补。没有一个状态叫「赵岩责任」。
陈砚秋看着那张表,明白她上午为什么不让人急着回渠道群。赵岩的话术最怕的不是反驳,而是证据一格一格填上去。
傍晚,渠道群里有人转发了野月发给两家客户的确认单模板。抬头是「样品流向事实确认」,下面列出编号、数量、收货日期、付款路径、备注,最后一行写着:本确认仅用于核对样品流向及财务记录,不替代责任认定。
许姐在小群里回了一句:「我签了。人家没让我骂赵岩,也没让我补钱,就是核收到多少。」
老顾更直接:「公账没收到就是没收到。以后样品款只走公账,别再找我私转。」
唐棠把截图递给林听晚时,火气已经消了大半:「比吵赢有用。」
林听晚嗯了一声,把两份确认单归进审计资料包。
她刚准备关电脑,梁舒的企业微信又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一个备注为「西郊小满生活馆-周」的小渠道老板,之前一直没接电话。
对方发来三张截图,第一张是赵岩的聊天记录。
「样品款不用打公账,流程慢,先转我私人卡,月底统一冲抵。」
第二张是银行卡转账凭证,收款人赵岩,金额八百六十元,备注:小满样品。
第三张只有一句话。
「林总,我之前怕得罪人没说。我们那笔样品款,当时确实被要求走私人账户。」
会议室的灯白得晃眼。梁舒抬头看向林听晚,手已经放到截图保存键上。
林听晚没有立刻回复。她先把那三张图拖进新建文件夹,命名为:C-03_西郊小满生活馆_私人账户结算样品款。
然后,她在记录表最后新增一行。
状态:重大异常,待封存原始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