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陆启明说出这个姓以后,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陈砚秋第一反应是看林听晚。
林听晚没有动。
她只是把录音笔关掉,又打开新的纪要页。
「这句话先不要扩散。」
她说。
「陆启明关于盛和的部分,单独列为待核实线索。没有付款链、指令链、人员对应前,任何人不得在内部群里提盛和两个字。」
秦嘉原本已经碰到手机,闻言立刻把手收回来。
陈砚秋压着火气。
「他都说到盛和供应链高层了,还不能提?」
「不能。」
林听晚看向他。
「他说的是姓周,不是完整姓名。更不是证据。」
陈砚秋额角青筋跳了跳。
「盛和之前就盯过我们的用户数据,合同里也绕过隐私边界,现在又牵到新品泄露,你觉得这还是巧合?」
「我不觉得是巧合。」
林听晚回答得很快。
「但判断不能替代证据。我们要抓的是链条,不是情绪。」
陆启明坐在对面,脸色灰败。
法务让他重新确认供述。
每一句都拆得很细。
郭一鸣是谁。
饭局时间在哪里。
沈卓是否在场。
二十万顾问费转到哪个账户。
截图通过什么方式给出。
他说「姓周」的来源是什么。
陆启明一开始还会停顿,后面泄了气,只机械回答。
「郭一鸣做渠道撮合,注册过两家公司。」
「一个叫启策咨询,一个叫鸣远商务。」
「二十万不是郭一鸣个人打的,是启策咨询打到我朋友公司的账上。」
「盛和那边,我只听过郭一鸣提『周总看过你们用户打法,很感兴趣』。」
法务抬头。
「哪个周总?」
陆启明摇头。
「不知道。」
「有没有聊天记录?」
「郭一鸣很少文字说这些。他喜欢语音,很多都撤回了。」
「有没有见过本人?」
「没有。」
「有没有明确说盛和集团委托?」
陆启明沉默两秒。
「没有。」
这两个字落下,陈砚秋的脸色又沉了一层。
林听晚却只是点头。
「如实写。」
她对法务说。
「不要帮他补,也不要替我们补。」
凌晨一点,法务初步核对结果发到会议室大屏。
郭一鸣的两家公司不大。
工商信息干净,表面上只是渠道咨询、直播招商、供应链撮合。
但往下翻,关系开始变得复杂。
启策咨询最近一年有三笔服务费来自盛和供应链体系下的区域服务商。
鸣远商务曾经作为第三方执行公司,参与过盛和某个新品牌的渠道铺货项目。
郭一鸣本人还出现在盛和华东仓配合作商的一份培训签到表里。
不是盛和员工。
也不是毫无关系。
一根线,绕了几圈,绕到盛和供应链体系的阴影里。
法务把结论说得很谨慎。
「目前只能证明郭一鸣及其公司与盛和供应链相关主体存在多层业务往来,不能证明盛和集团或某位高层指使其获取野月资料。」
陈砚秋冷笑。
「他们当然不会把指使写在合同上。」
周既白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资本市场也不会因为『当然』相信一家公司被另一家公司商业窃密。」
陈砚秋看过去。
周既白语气平静。
「如果现在公开点盛和,盛和可以反过来发函,说野月新品延期是内部管理失控,却把责任甩给合作方和前公司。投资人会先问你们两个问题。」
「第一,证据在哪里。」
「第二,供应链还稳不稳。」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话。
林听晚把屏幕上的关系图缩小。
「所以不公开。」
陈砚秋看着她。
「那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
她说。
「是先把能确定的损失范围算清楚。」
秦知远就在这时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影。
「配方组和渠道组的测算出来了。」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
第一张是新品上市窗口影响评估。
红色标记密密麻麻。
「陆启明承认外传的信息里有包材参数、部分配方兼容说明、首发渠道节奏。配方本身不是完整泄露,但已经足够让对方推测我们的技术路线。」
秦知远翻到第二页。
「如果竞品提前改包材口径,或者在我们首发前一周做同价位预热,我们原本的差异化记忆点会被削弱。」
运营负责人小声问:「能不能加快?」
秦知远摇头。
「不是快慢问题。现在要重新做三件事。」
他伸出手指。
「第一,替换一部分外观识别和开箱结构,避免对方按现有包材提前仿。第二,配方宣称从原来的单点成分逻辑,改成效果验证逻辑,避免被截胡概念。第三,渠道首发顺序重排,不能再按截图上的节奏走。」他顿了顿。
「保守估计,上市窗口至少拖延一个月。」
一个月。
对正在热度上的野月来说,不是日期往后挪那么简单。
平台资源位要重谈。
达人排期要重签。
用户期待要重新承接。
生产端已经锁住的原料和包材,也会变成现金流压力。
陈砚秋捏着纸,指节发白。
「一个月会损失多少?」
秦知远报出一个区间。
没有人立刻接话。
那个数字足够让任何一家公司清醒。
林听晚看着测算表,却没有立刻被数字拖走。
她问:「如果不延期,最坏结果是什么?」
秦知远说:「对方拿到我们的节奏后,可以提前做相似话术。我们上市时,会被迫解释『为什么和别人像』,而不是解释新品为什么好。」
品牌组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林听晚抬眼。
「这就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大家看向她。
「盛和如果只是想做代工产能合作,不需要知道我们的渠道首发顺序,也不需要用户打法。」
她指着屏幕上的关系图。
「他们想要的可能不是某个配方,而是野月怎么把用户需求转化成新品,怎么用内容验证需求,怎么把首发渠道、复购节点、用户反馈闭环串起来。」
这是野月最值钱的部分。
不是一张配方表。
而是一套从用户里长出来的新品方法。
周既白看着她,眸色微深。
他没有替她下结论,只提醒:「如果目标是这套方法,那后面还会有动作。」
「我知道。」
林听晚说。
「所以接下来分两条线。」
她把白板拉过来,写下第一行。
保护。
「新品资料全部换库,原目录封存取证。配方组、包材组、渠道组重新建项目空间,权限按最小必要原则配置。所有外部协作只给任务颗粒,不给全局排期。」
她写第二行。
用户。
「用户标签、复购分析、调研原始记录全部上二次验证。导出权限暂时收回,任何人要数据,必须说明用途、字段范围、保留周期。」
她写第三行。
取证。
「郭一鸣、沈卓、启策咨询、鸣远商务,法务和审计继续往下查。付款链、会议记录、行程重合、业务合同,一样一样补。陆启明的供述只能作为线索,不作为公开口径。」
陈砚秋盯着白板。
「盛和呢?」
林听晚停笔。
「盛和线索暂不公开。」
陈砚秋皱眉。
「内部也不说?」
「核心小组知道。其他人只知道资料泄露调查还在进行。」
她看向秦嘉。
「对外口径更简单。新品因安全复核和体验优化调整节奏,不提竞争对手,不提陆启明,不提盛和。」
秦嘉点头,手指飞快敲字。
周既白补了一句:「法律上也需要这样。现在证据足够处理陆启明,未必足够打盛和。硬证据没出来之前,先别让对方知道你们查到哪。」
陈砚秋沉默很久。
他的怒气没有消失。
只是被现实压回了骨头里。
「我明白。」
他说。
「但陆启明呢?」
法务接过话。
「先停职,保全设备和账号,发律师函要求配合调查。涉及顾问费和资料外传的部分,视证据进展启动民事索赔及报案。」
林听晚点头。
「同时给团队一个边界清晰的通知。不要写背叛,不要写猜测。写权限违规、资料外传、配合调查。」
她停了一下。
「梁舒的澄清要再次置顶。」
梁舒坐在角落,眼眶一下又红了。
这一次没人再把她当成漏洞本身。
她只是一个被漏洞伤到的人。
天快亮时,会议室外的玻璃映出一层灰白。
每个人都疲惫到说话变慢。
但白板上的三条线已经清楚。
保护新品。
保护用户。
暗线取证。
林听晚把最后一项任务分派完,才放下笔。
「今天上午十点前,新的资料权限和外部协作规则必须上线。十二点前,渠道重排方案给我。下午三点,决定新品是否延期。」
秦知远没有离开。
他一直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份测算表。
陈砚秋看他。
「还有事?」
秦知远把最后一页抽出来,推到林听晚面前。
那一页上,风险等级全部标红。
他声音沙哑。
「如果现在不延期,新品风险不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