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记录停在屏幕上。
没有人立刻说话。
陆启明。
异常访问前一天。
临时授权白名单。
每一个词都不是判决。
但连在一起,足够让会议室里的人清醒。
陈砚秋看着屏幕,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维护陆启明。
可他的沉默更难看。
那不是接受。
是整个人被迫站在一条裂缝前,低头看见下面埋着的东西。
周鹏咽了下嗓子。
「也可能只是正常维护。前一天品牌组在催供应商补打样资料,陆总可能顺手调整过权限。」
他说完,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太轻。
韩铮没有接。
他只把变更详情点开。
「调整内容不止新增供应商联系人。还把一个历史白名单组的状态从『待清理』改回『可用』。」
陈砚秋抬眼。
「你确定?」
「日志这么写。」
韩铮说。
「但我要说明,系统只能证明这个账号做过这个操作。不能证明是不是陆启明本人亲自操作,也不能证明他知道后续异常访问。」
林听晚点头。
「这句话写进技术记录。」
她转向秦嘉。
「所有内部同步都按这个口径。不能扩大,也不能缩小。」
秦嘉握着电脑,立刻记录。
陈砚秋却站起来。
椅子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需要给他打电话。」
林听晚看着他。
「可以。但不是现在。」
陈砚秋停住。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打过去,不是在问事实。」
林听晚声音很稳。
「你是在求一个答案。」
陈砚秋脸色一僵。
会议室里没人敢动。
林听晚没有因为他的难堪而放软。
「如果他说只是顺手,你会想相信。如果他说不知道,你会想替他找解释。如果他说系统账号可能被盗,你会立刻把方向转回技术。你不是不能问他,你是要先准备好怎么问。」
陈砚秋的手还压在桌面上。
指节发白。
「他跟我一起把野月做起来。」
这句话很低。
低到不像在对林听晚说,是在对自己说。
「第一家代工厂临时毁约,是他凌晨开车去谈。第一批货包装漏液,是他在仓库睡了三天。那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不到二十万,他把自己供应链上的返点全垫进来。」
陈砚秋闭了闭眼。
「你现在让我相信,他可能留了个口子,让人拿走核心配方?」
「我没有让你相信这个。」
林听晚说。
「我让你相信另一件事。」
陈砚秋看向她。
「什么?」
「野月没有让任何人被规则约束。」
这句话比指控更重。
因为它没有指向陆启明一个人。
它指向陈砚秋。
指向这家公司从早期到现在一路保留下来的习惯。
先相信人。
先跑起来。
先把事情做成。
流程以后再补。
可很多以后,最后都没有来。
林听晚走到白板前,把「陆启明」三个字旁边的空白划开。
她没有写「嫌疑」。
她写:规则缺口。
「今天不是先判陆启明有罪。」
她说。
「今天是承认,你们把早期信任当成了永久通行证。谁救过公司,谁就能保留旧入口。谁熟悉供应商,谁就能绕开审批。谁资历够老,谁的权限就没人敢清。」
陈砚秋没有反驳。
林听晚继续往下写。
历史白名单。
二次验证缺失。
供应商群边界不清。
账号共享与测试环境残留。
内部口径失控。
每一项都像一枚钉子。
钉在野月最不愿意看的地方。
周鹏低声说:「确实是我们IT没清干净。」
「不只是IT。」
林听晚看向他。
「IT能执行清理,但谁给IT权力去关早期合伙人的入口?谁能在供应商抱怨流程慢的时候说不?谁能在业务催进度的时候坚持二次验证?」
周鹏哑口无言。
秦嘉抿住唇。
许萌也低下头。
这不是一个人的疏忽。
是每个人默认过的方便。
陈砚秋重新坐下。
那一刻,某种支撑从他身上抽走了。
「你要我怎么做?」
林听晚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把白板翻到新的一页。
「第一,临时冻结所有历史白名单。」
周鹏立刻抬头。
「全冻?」
「全冻。」
「会影响供应商协作和部分后台测试。」
「影响就影响。」
林听晚说。
「现在不是效率优先,是止血优先。需要恢复的,重新申请,重新审批,重新记录用途和有效期。」
周鹏看向陈砚秋。
陈砚秋沉默两秒。
「按她说的做。」
周鹏立刻开始操作。
林听晚写第二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敏目录补二次验证。不是企业微信点一下确认就算。核心资料、母版、配方、供应商报价、合同扫描件,全部加动态口令或硬件密钥,异常设备强制重新认证。」
韩铮点头。
「可以今天先上临时策略,后续再做完整权限模型。」
「第三,所有外部协作群重签保密边界。」
许萌抬头。
「包括现在正在打样的供应商?」
「包括。」
「他们会觉得我们不信任他们。」
林听晚看着她。
「保密边界不是不信任,是告诉所有人,什么能发,什么不能发,链接多久过期,文件谁能下载,外部预览必须走公司白名单域名。供应商也需要规则保护自己。」
许萌怔了一下,点头。
「我来整理名单。」
「第四,给梁舒恢复清白的内部口径。」
梁舒抬起头。
她眼睛还有点红。
她原本以为,事情查到陆启明这一步,自己已经不重要了。
林听晚却没有让她被挤出这场真相。
「秦嘉,发管理层和相关项目群。」
秦嘉坐直。
「口径怎么写?」
「写事实。」
林听晚说。
「经技术排查,梁舒账号存在异常会话,异常访问设备与其登记设备不符,访问时间与其可核验时间线不匹配。现阶段不得将资料异常归因于梁舒个人操作或泄密。后续调查聚焦历史权限入口、旧白名单和外部协作链路。」
梁舒低下头,眼泪无声落在纸面上。
这一次,她没有慌乱去擦。
她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林总。」
林听晚看了她一眼。
「谢事实。」
梁舒用力点头。
陈砚秋听着那句口径,脸上浮起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曾经以为,公司走到今天,靠的是人和人之间的信任。
他也曾经以为,只要核心团队彼此相信,很多流程慢一点、粗一点,都可以靠默契补上。
现在他才发现,信任没有边界,就会变成别人手里的工具。
也会变成伤害无辜者的刀。
「我去跟陆启明谈。」
他说。
这一次,林听晚没有阻止。
「可以。」
她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照问题问。」
纸上只有五个问题。
一,是否在异常访问前一天登录过后台。
二,调整临时授权白名单的业务原因是什么。
三,谁提出调整需求,是否有审批记录。
四,历史白名单组为何从待清理改回可用。
五,是否知道旧供应商群模板仍继承该权限。
陈砚秋看着那些问题。
很久以后,他点头。
「我按这个问。」
「录音或纪要。」
林听晚补充。
「你是CEO,不是他的朋友代表。」
这句话又刺了一下。
但陈砚秋没有反驳。
周鹏那边已经开始执行冻结。
他在系统后台勾选历史白名单组,输入变更原因。
「安全事件临时冻结,待复核后恢复。」
确认按钮弹出二次提示。
冻结后,相关协作入口将不可用。
是否继续?
周鹏手指停在鼠标上。
他抬头看陈砚秋。
陈砚秋看着屏幕。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继续。」
鼠标点下。
系统刷新。
一排白名单状态从「可用」变成「冻结」。
几乎同一时间,梁舒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过去。
是那个「野月新品包材联调-临时」群。
群消息提示只停留了一秒。
有人发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还没完全显示出来,就被撤回。
梁舒脸色一白。
「林总。」
她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只剩下一行灰色提示。
——沈卓撤回了一条消息。
林听晚看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冻结白名单后,外部供应商群里,有人立刻撤回了一条文件消息。
会议室里的空气被抽走了一瞬。
韩铮第一个反应过来。
「截屏。」
他说。
「不要只截提示。把群成员列表、撤回前的消息记录、沈卓的发言历史全部导出。」
许萌已经拿起手机。
「我联系供应商那边的人。」
「先别联系。」
林听晚拦住她。
「现在联系,打草惊蛇。先保全证据,再决定怎么问。」
她看向秦嘉。
「这份撤回记录,和之前的异常访问日志放在一起。时间差是多少?」
秦嘉立刻算。
「白名单冻结是八点四十二分。撤回消息是八点四十三分。」
「一分钟。」
林听晚重复。
「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系统状态。」
陈砚秋站起身。
「我现在就去查沈卓。」
「等等。」
林听晚叫住他。
「查可以,但不要只查沈卓。查这个群里过去三周的所有文件发送记录。查谁发过,谁收过,谁在撤回前后有异常发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
「如果沈卓只是执行者,那背后还有人。」
陈砚秋看着她。
那一刻,他眼底的疲惫更深了。
但他没有反驳。
「好。」
他说。
「韩铮,你负责技术取证。许萌,你负责联系供应商那边,但先不要提撤回的事,就说例行保密协议更新。秦嘉,把所有证据链整理成一份报告,明天早上九点一起给陆启明看。」
她看向梁舒。
「你今天可以回去了。明天早上九点,带着你的自证材料再来。到时候,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
梁舒站起来,手还在轻抖,但比之前稳了很多。
「谢谢。」
她说。
「不是谢你。」
林听晚纠正。
「谢事实。」
梁舒点点头,拿起文件夹,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白板上的字和屏幕上那条撤回记录。
陈砚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野月的灯还亮着。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信任还在。
但信任必须有边界。
林听晚把白板上的「规则缺口」四个字圈起来。
「明天早上九点。」
她说。
「我要看到完整的证据链。」
她看向陈砚秋。
「你也准备好。明天不仅是查陆启明,也是查我们自己。」
陈砚秋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