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舒两个字出现在投影上。
很小。
却像一枚钉子,把会议室里大家的视线都钉住了。
梁舒坐在角落,脸色一瞬间白到底。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许萌先反应过来。
「所以她刚才真的打开过?」
方正皱眉看向周鹏。
「最后访问人字段怎么来的?是预览也算,还是点击路径就算?」
周鹏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后台切了两个页面,确认字段说明。
「这个系统里,最后访问人指最后一次触达文件对象的账号。包括打开详情页、预览、下载、权限查看。不同动作要看二级日志。」
许萌追问:「那她十七点四十三分做了什么?」
梁舒终于发出声音。
「我没有打开母版。」
她说得很急。
「我是在清查表里看到路径不对,点了访问记录详情。我没有进文件内容。我真的没有。」
没有人接话。
这种沉默比质问更难熬。
梁舒的手一直在抖,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晕开一小团黑。
陈砚秋看着屏幕,脸色复杂。
他没有像许萌那样立刻追问梁舒。
可他也没有说相信她。
这比不相信更伤人。
林听晚把投影画面停住。
「先把『最后访问人』这四个字从结论栏里拿掉。」
周鹏愣了一下。
「系统就是这么显示的。」
「系统可以显示。」林听晚说,「我们不能把它当结论。」
她走到白板前,擦掉刚才的四项,重新写了两行。
账号本人操作。
账号行为记录。
白板笔划过表面,声音很轻,却让大家看向她。
「从现在开始,所有分析都拆成这两类。」
林听晚转身。
「账号行为,是系统记录到梁舒账号触达了关键文件。本人操作,是梁舒本人是否在当时、用自己的设备、主动打开了文件内容。两者不能直接画等号。」
许萌眉头紧皱。
「可她的电脑编号也对上了。」
「对上的是终端名称后半段。」林听晚说,「不是完整设备指纹。我们还没有看到MAC、登录会话、浏览器指纹、系统账号、二次验证记录,也没有确认她当时有没有在电脑前。」
梁舒抬起头。
终于听见有人把她从水里拽出来一口气。
但林听晚没有给她情绪出口。
「梁舒。」
「在。」
「你现在不要解释动机,只回答事实。」
梁舒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晃,却没掉下来。
林听晚问:「十七点四十三分,你在做什么?」
「我在云端清查表里看那条异常路径。」
「是否点击过原始文件名?」
「没有。我点的是访问记录的详情按钮。」
「详情页有没有自动拉取文件元数据?」
梁舒顿住。
她不知道。
林听晚看向周鹏。
周鹏立刻低头查。
「有可能。后台详情页会调用文件对象接口,读取名称、路径、权限、最近操作摘要。这个调用在主日志里可能显示成访问。」
许萌的表情松了一点,又很快绷回去。
「那凌晨两点的下载呢?也是接口调用?」
「不是。」周鹏说,「凌晨两点零四分是明确下载成功。这个不能解释成元数据读取。」
会议室里的气压再次下降。
林听晚点头。
「所以分开。」
她在白板上画了两条时间线。
第一条,昨天凌晨一点四十七到两点零九。
感官评测访问。
配方参数打开。
母版预览。
下载成功。
权限短暂变更。
第二条,今天十七点四十三。
梁舒清查异常路径。
详情页触达文件对象。
系统更新最后访问人。
「这两条线目前不能合并。」林听晚说,「谁把它们合并,谁就是在替系统偷懒。」
梁舒低下头,肩膀颤了一下。
她一直忍着。
从中午那条橙色告警开始,到现在红色告警把她的名字钉在屏幕上,她都在忍。
她怕自己一哭,就更显得心虚。
林听晚看见了。
她仍然没有安慰。
因为这间会议室里,任何一句「我相信你」,都比不上把证据拆清楚有用。
陈砚秋终于开口。
「周鹏,能不能确认十七点四十三分的动作类型?」
「可以,但要调底层API日志。」
「多久?」
「最快半小时。」
「调。」
周鹏点头,立刻给IT值班同事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说的是取证而不是排查。
林听晚听见这个词,稍微放心了一点。
取证意味着不改现场。
排查在很多公司里,最后会变成边查边修,查完现场也没了。
秦嘉也在记录。
她抬头问:「梁舒今天的账号是否需要先冻结?」
梁舒整个人一僵。她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月牙形的印子。
许萌看了看林听晚,又看向陈砚秋。
「从风险控制来说,冻结是正常动作。」
「冻结账号可以。」林听晚说,「但要写清楚原因:保护证据、避免新增变量。不能写成违规处理。」
秦嘉点头。
「措辞我来把关。」
梁舒小声问:「那我是不是不能再碰电脑?」
「从现在开始,你停止所有与新品资料相关的操作。」
林听晚看着她。
「但不是让你回避。你坐在这里,把今天每一个动作继续补完整。时间、页面、谁在场、你点了什么、没点什么。你说不清的,就写不确定。」
梁舒声音发抖。
「我会不会被开除?」
这个问题一出来,会议室更安静了。
一个新人,在大家面前问出这句话,几乎等于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摊开。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陈砚秋的目光停在梁舒脸上,又移开。
许萌低头翻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无意义的线。
林听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梁舒,想起很久以前,她也在一间会议室里,被一份她没见过的文件推到众人面前。
那时候没人问事实。
他们只问谁能最快承担后果。
替罪羊的好处,是便宜、迅速、能让管理层看起来已经处理问题。
坏处是,真问题永远还在。
林听晚收回思绪。
「如果事实证明是你做的,公司会按制度处理。」
梁舒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害怕之外的表情。
林听晚接着说:「如果事实证明不是你做的,我不会让任何人用你的名字去填这个坑。」
梁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但眼眶还是红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我知道了。」
半小时变得格外漫长。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无声地倒数。
周鹏的电脑不断弹出新窗口。
终端窗口、API调用记录、会话管理后台、设备指纹数据库。
每一个窗口都在滚动,一层层织出证据的网。
底层日志一层层拉出来。
十七点四十三分二十一秒,梁舒账号请求访问清查表。
十七点四十三分三十六秒,点击异常访问记录详情。
十七点四十三分三十七秒,系统调用文件对象接口,读取关键文件名称、路径、权限摘要。
十七点四十三分三十八秒,最后访问人字段刷新。
十七点四十三分四十一秒,前端页面返回告警详情。
没有预览内容。
没有下载。
没有外发。
梁舒闭上眼,终于从悬崖边退回来半步。
可林听晚知道,这只证明今天这一次不是下载。
真正的问题仍在昨天凌晨。
那个时间、那个IP、那个下载动作,都没有被今天的日志解释掉。
它是一个悬在头顶的影子,等着下一步的取证结果。
那个下载成功的水印还在。
那个短暂打开的下载权限还在。
那个与梁舒电脑编号高度相似的终端名也还在。
空气像被抽干后的真空,每个人都在等下一个结果。
陈砚秋沉声问:「凌晨的会话呢?」
周鹏摇头。
「还在调。需要更高权限,可能要信息化负责人授权。」
许萌忍不住说:「现在已经这样了,我们是不是该先对外做准备?万一投资人问起新品节奏,不能说我们还在查。」
秦嘉也迟疑。
「还有一个现实问题。梁舒账号已经被多次命中,哪怕我们内部不定性,外部尽调看到也会问。」
会议室门被敲响。
陈砚秋的助理推门进来,脸色很急。
「陈总,陆总在外面。他听说核心资料出异常了。」
陈砚秋眉心一跳。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让他等五分钟。」他说,「五分钟后我们去接待室。」
助理点头退出去。
陈砚秋回到座位,目光在屏幕和梁舒之间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林听晚身上。
「陆总不会接受正在查这个答案。」他说。
「我知道。」林听晚说,「所以五分钟内,我们要把能说的和不能说的分清楚。
能说的,是异常访问正在调查。
不能说的,是梁舒的名字。」
陈砚秋点头。
「陆总建议,先立刻停掉梁舒所有权限,再准备一版给投资人的解释口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