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公关供应商赶到野月。
来的是负责舆情危机的总监,姓许。
坐下第一句话很直接。
「热榜现在第十二,评论情绪还在往上。建议先压热度,重点平台申请删帖,品牌官号暂时不要长篇解释。越解释越像心虚。」
会议室里已经堆满资料。
用户授权截图、访谈录音编号、检测报告、销售报表口径说明、渠道整改时间线。
每一份都被法务贴了标签。
可公开。
可脱敏公开。
仅内部留存。
需二次授权。
唐棠抱着电脑,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
从中午到现在没离开过座位。
微澜在另一侧盯传播曲线。
销售副经理不断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会统一回复。」
「补货计划先按原合同执行。」
「价格体系没有变,但乱价渠道会处理。」
每一句都在把已经松动的板子重新钉住。
许总监翻完材料,又补了一句。
「我理解你们想讲事实。但现在不是法庭,是舆论场。普通用户不会看这么细。先删掉几条源头内容,把热搜压下去,再找几个友好账号发正向解读,节奏会好控很多。」
客服主管有些动摇。
「如果不删,群里会一直转。」
销售端更急。
销售副经理挂掉电话,开口说:「刚才又有两家渠道说暂停补货。他们不是不信我们,是怕门店被消费者问。热榜挂着,他们压力很大。」
梁舒坐在角落,手里拿着早期用户访谈清单。
清单上有十几位参与过深访的用户。
有的人愿意实名,有的人只授权内部研究,有的人授权发布但要求隐藏职业和城市。
梁舒小声说:「要不要先把早期用户访谈相关内容从官网隐藏?至少别让人继续截图攻击。」
唐棠抬头。
「隐藏了他们就会说我们心虚删证据。」
「但不隐藏,用户会被扒。」梁舒说,「有两篇故事虽然脱敏了,可经历很具体。我怕有人顺着内容去找人。」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拉扯。
删帖,会被说控评。
不删,谣言继续扩散。
公开证据,会保护品牌。
公开太多,又可能伤害用户。
每一个选择都不是干净的。
林听晚一直没有说话。
在看一份授权表。
表格里,每一位用户后面都有勾选项。
是否同意录音。
是否同意内部研究。
是否同意匿名发布。
是否同意用于广告投放。
是否允许二次传播。
有的格子是勾。
有的是空。
空白比勾更重要。
那是边界。
许总监看向她。
「林总,时间不多。平台窗口期再拖,词条会继续上升。」
林听晚抬起头。
「合理质疑不删。」
会议室安静。
她继续:「造谣、泄露内部资料、侵犯用户隐私的内容,走平台投诉和法务函。用户正常提出质疑、转发询问、表达失望,不删,不控评。」
许总监皱眉。
「这样会很难看。」
「现在本来就难看。」林听晚说,「但如果我们把所有不好看的声音都删掉,用户看到的不是清白,是手伸得太长。」
唐棠看着她,慢慢松开紧握的鼠标。
销售副经理还是担心。
「渠道那边怎么办?他们要的是确定性。」
「给确定性。」林听晚说,「不是用删帖给,是用事实和时间表给。」
她转向白板,重新分层。
第一层,合理质疑。
第二层,不实指控。
第三层,侵权泄密。
「合理质疑,官方回应并进入FAQ。」
「不实指控,公开事实澄清,不点名辱骂,不人身攻击。」
「侵权泄密,法务函、证据保全、平台投诉同步。」
法务点头。
「这个分类可以执行。」
许总监沉思几秒。
「那评论区要不要筛?一些骂得很难听的,会影响观感。」
「涉及辱骂员工个人、泄露用户隐私、恶意引导人肉的,按社区规则处理。」林听晚说,「批评品牌难听,不删。」
她说得很平。
但这条线划得很清楚。
品牌可以被骂。
用户不能被推到台前。
员工不能被当靶子。
事实不能被水军任意改写。
微澜把传播页翻到后台。
「如果我们发长文,标题怎么定?不能太硬,也不能太委屈。」
「不要写『严正声明』。」林听晚说,「也不要写『我们被误解了』。」
唐棠点开空白文档。
「那写什么?」
林听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问梁舒:「早期访谈里,有多少份授权允许对外脱敏展示?」
梁舒低头核对。
「十三份。可以展示授权勾选和部分访谈摘要,但要去掉职业细节、城市、家庭关系和具体时间。还有五份只能内部研究,不能外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五份从对外素材库暂时下架,不是隐藏证据,是遵守授权范围。」林听晚说,「官网相关页面做说明:部分内容因授权边界调整展示方式。」
梁舒立刻记下。
林听晚转向供应链同事。
「检测报告呢?」
「月白系列上市前有三批第三方检测。」供应链同事把文件推过来,「机构名称、报告编号、送检批次都能公开。完整报告里有供应商信息,需要脱敏。」
「销售数据?」
销售副经理说:「我们可以公开口径说明。成交额、实收、退货、渠道折扣分别列清楚。但具体渠道名称和客户合同不能放。」
「渠道整改?」
微澜接话:「时间线有了。发现乱价、暂停特殊折扣、冻结权限、客户交接、法务追责,都能写。赵岩审批记录可以摘要化,不能放完整聊天和个人账户。」
法务补充:「可以写『相关责任人审批记录摘要』,不直接披露个人隐私,不使用『犯罪』『回扣坐实』等定性。」
陈砚秋一直在听。
他看着那一堆限制,低声说:「我们明明被打成这样,还要替他们考虑边界。」
林听晚看向他。
「不是替他们。」
她说:「是替我们以后说每一句话都站得住。」
这句话落下,陈砚秋没有再反驳。
许总监把笔放下。
「如果按这个策略,今晚压力不会立刻消失。长文发出去,也可能被嘲『小作文』。」
「可以。」林听晚说,「我们不是为了让所有人立刻喜欢我们,是为了让愿意核验的人有东西可看,让用户知道品牌没有躲,让造谣的人知道我们在留证。」
唐棠已经把文档框架拉出来。
四部分。
一,用户故事来源与授权。
二,产品检测与批次。
三,销售数据口径。
四,渠道乱价整改。
每一部分下面都留了证据链接位置。
微澜问:「评论区第一波要不要安排员工解释?」
「不安排员工个人号。」林听晚说,「官号统一回复,客服号只引导查看。老用户如果自发解释,不要组织,不要诱导,不要给话术。」
唐棠抬头:「如果他们问赵岩怎么办?」
「说公司已对相关内部违规启动处理,并保留追责权。具体个人信息不在网络讨论。」
法务在旁边点头。
「可以。」
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
办公室的灯一盏盏亮起。
梁舒已经坐到角落的小桌上,笔记本电脑打开,开始起草授权说明。她把十三份授权表逐一核对,把每份的勾选项、脱敏范围、禁止用途全部列进一个对照表。
秦知远在旁边帮她整理访谈录音编号,两个人低声核对,偶尔指着屏幕确认一个日期或一份文件编号。
群里消息仍在跳。
热榜词条还在上升。
但会议室里的声音逐渐从争论变成执行。
有人去补授权截图。
有人去核检测编号。
有人去写渠道时间线。
有人开始准备法务函。
林听晚坐回电脑前。
她没有打开情绪化的澄清模板。
也没有写任何攻击赵岩或暗指盛和的话。
她新建文档。
在标题之前,她先拉了一个四栏表格。
第一栏,质疑内容。
第二栏,可公开事实。
第三栏,证明材料。
第四栏,不能公开的原因。
「不能公开也要写原因。」她说,「比如用户隐私,比如商业合同,比如正在审计的单据。我们不拿『不方便透露』糊弄用户,但也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把用户和合作方的边界拆掉。」
销售副经理低声问:「渠道客户那边怎么回?他们只问能不能补货,会不会影响结算。」
「给渠道单独发说明。」林听晚看向秦知远,「正常授权货不受影响;异常批次暂停;已签补货计划按新价格表复核。别把渠道问题混进用户声明里。」
梁舒看着表格,开口说:「用户故事这部分,能不能把『授权』放在最前面?不是先说故事多感人,而是先说用户同意我们怎么用。」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梁舒脸一红,以为自己越界了。
林听晚却说:「可以。你来写第一版授权说明。」
「我?」
「你最熟表格,也最知道哪些边界容易被忽略。」林听晚说,「写完给法务看。」
梁舒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很稳。
「好。」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
她敲下标题——
「关于近期质疑,我们公开以下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