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郊区的路比地图上显示得更长。
赵岩坐在副驾,手机导航不断提示前方右转。
林听晚坐在后排,翻着方建国发来的营业执照、生产许可和几张设备照片。
陈砚秋坐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她。
苏禾在另一辆车上,已经提前把要看的清单发进群里:维护记录、原料台账、批次留样、清洁消毒和异常处理。
乔安没有跟来,留在公司盯社群和盛和可能发来的新口径。
「到了。」赵岩说。
车停在一扇蓝色铁门前。
铁门上方挂着一块旧招牌,字被风吹日晒磨得有些浅。门口没有盛和那样整齐的访客中心,也没有统一制服的保安,只有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他看见车牌,走上前来。
「林总?」
林听晚下车:「方厂长?」
男人笑了笑,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叫我方建国就行。厂小,别嫌弃。」
他说这句话时不卑不亢,既没有急着抬高自己,也没有用寒酸做姿态。
林听晚看了一眼厂区。
老。
这是第一印象。
墙面有修补痕迹,地坪也不是新铺的,办公楼只有两层,楼梯口堆着几摞周转筐。和盛和明亮的样板间相比,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展示感。
但第二眼,她看见了另一件事。
地面很干净。
货车停放区和人员通道用黄线分开,原料卸货口有防尘帘,洗手池旁贴着更衣、消毒、进入车间的步骤。一个工人推着空桶经过,看见外来人员,主动绕开通道,没有从洁净区门口穿过去。
苏禾的车也到了。
她一下车,先看鞋底消毒垫,又看墙上的虫害防控记录。
方建国注意到她的视线,主动说:「记录都在办公室。先看证照,还是先看线?」
苏禾看向林听晚。
林听晚说:「先看线。」
方建国点头,带他们进更衣区。
一次性帽子、鞋套、口罩放在金属柜里,包装没有拆散。更衣室不大,但分区明确,墙上挂着当天清洁签字表。
赵岩低声说:「比我想的规整。」
苏禾没接话。
她看得很细。
进到灌装车间后,机器运转声立刻包住了人。这里的生产线没有盛和新,产能也明显低一档,灌装速度慢,自动化程度不高,有几处还需要人工复核。
但设备表面擦得干净,管路编号清楚,关键阀门上贴着最近一次检修日期。地面没有积水,排水沟盖板完整,角落没有纸箱杂物。
方建国指着第一条线说:「这条主要做茶饮和果味饮。你们长夜系列如果用到植物提取液,前处理这块要单独排时间清洗。我们不做特别复杂的配方,但能做稳的,就按稳的做。」
「日产能多少?」赵岩问。
「单班四万到五万瓶,双班能到八万,但我不建议一上来双班。」
赵岩皱眉:「这个量吃不下我们全部需求。」
「吃不下。」方建国承认得很快,「我这里不是盛和。你们要几十万瓶一口气压下来,我接了也是害你们。我最多给你们做小批量高标准排产,先把工艺稳定性跑出来。」
林听晚看向他。
方建国继续说:「还有账期,我也提前说。我们厂现金池小,不能拖太久。原料特殊的,预付款要有;包材定制的,也要先锁。尾款可以谈,但九十天不行。」
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不够漂亮。
赵岩却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不是一张把风险藏在条款后面的报价单。
苏禾蹲在一台灌装设备旁,看了几秒,又起身问:「这台上个月停机两次?」
方建国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看见了贴在侧面的维护卡。
「对。一次是封口温度波动,一次是传感器误报。停机后没有继续跑,换了件,做了空载测试和首件复核。」
「记录能看吗?」
「能。」
他们从车间出来,进了办公室。
方建国从柜子里拿出几本厚厚的夹子,按顺序放到桌上。
原料入库、供应商资质、批次生产记录、清洁消毒、异常处理、留样观察。
苏禾翻开第一本。
纸张边角有使用痕迹,表格不是统一打印的漂亮模板,有些地方甚至是手写补充。但每一项都有日期、批号、经手人、复核人。原料入库对应检验单,检验单对应领用记录,领用记录又能追到生产批次。
她翻得越来越慢。
赵岩站在旁边,也开始认真看。
「你们记录做得很细。」苏禾说。
方建国笑了一声:「小厂不细不行。大厂出问题,能调资源补救。我们出一次问题,客户就没了。」
林听晚听见这句话,手指停在桌沿。
她问:「稳定品牌合作多吗?」
「有几家区域品牌,量不大,但合作很多年。」方建国说,「我不太接那种今天要最低价、明天换包装、后天催爆单的活。不是不想赚钱,是接不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砚秋终于开口:「那你为什么愿意见野月?」
方建国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听晚。
「赵总把你们需求说了。我听下来,你们不是只要便宜货。还有就是,」他顿了顿,「你们这两年召回、改配方、公开质检,我都看过。品牌敢把问题摊出来,说明不是只想割一波。」
林听晚有些意外。
方建国摆摆手:「我女儿买过你们月白。她说你们客服回消息像真人,不像机器。」
办公室里气氛松了一点。
但林听晚没有顺势讲情怀。
她把随身带来的需求表拿出来,摊在桌上。
「方厂长,我们今天来,不是要求你替代盛和。」
方建国点头:「我也替代不了。」
「我们想拆成两段。」林听晚说,「长夜系列先做小批量测试,重点跑工艺稳定、口感一致性、包材适配和首批用户反馈。量不追大,但标准按正式上市做。月白的大批量补货,我们仍然可以继续和盛和谈,也可能让现有供应商分担。」
赵岩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等于把野月的供应链从一条线拆成两张网。
一张网保证大盘不断。
另一张网为新品保留主动权。
林听晚继续:「如果长夜试产数据稳定,我们再谈第二阶段。包括月度预测、阶梯价格、账期和排产锁定。我们不会一上来压你最低价,也不会要求你承担你接不住的量。但我们要记录透明,质检节点开放,异常批次处理写进合作条款。」
方建国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见过很多品牌方。
有人一进门就问最低多少钱,有人拿大厂报价压小厂,有人把不确定的销量吹成百万级订单,只为了换一个更低的首批价格。
林听晚没有这样做。
她把需求、风险和边界都摆出来。
不把小厂当备胎,也不把自己装成不缺选择。
「你不像来压价的。」方建国说。
「价格要谈。」林听晚回答,「但不是只谈价格。」
方建国笑了。
这次笑意更明显。
「行。」他说,「我喜欢这种话。只谈价格,最后一定有人偷工减料。谈标准,才知道钱花在哪儿。」
苏禾把记录夹合上。
「我有几个问题。」她说,「你们植物提取液的暂存温度、开封后使用时限、混料后静置时间,还有不同批次之间的感官复核,需要补一版流程。」
方建国拿起笔:「你说,我记。」
苏禾一条条讲。
她讲得很具体,方建国记得也很快。偶尔他会提出厂里现有做法,苏禾判断后,有些接受,有些要求改成更严格的节点。
赵岩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焦虑慢慢变成另一种专注。
他终于意识到,这间老厂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却能让野月在盛和面前不再只有退让。
天色暗下来时,厂区外的灯亮了。
铁门边有工人推着一车清洗好的周转筐经过,塑料筐碰撞发出轻响。
林听晚合上需求表。
「方厂长,如果试产,我们最早能排什么时候?」
方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出手机,又翻开桌上的排产本,对着日期看了几分钟。
「这周原本有一条线给老客户补单。」他说,「他们的包材下午通知延迟,我可以把窗口空出来。但只能空三天,后面还有别的单。」
赵岩立刻问:「三天能做多少?」
「按你们配方复杂度,第一天调试和首批检测,第二天稳定跑,第三天补足。数量不大,但够你们做内部评测和一轮用户小样。」
林听晚看向陈砚秋。
陈砚秋没有替她决定,只说:「这就是筹码。」
也是压力。
如果接下这个窗口,今晚就要确认配方、包材、付款节点和质检人员安排。野月的团队会被立刻拉进新的节奏。
如果不接,盛和仍旧是那个最大的选项,九十天账期仍然悬在桌上。
方建国把排产本撕下一张复印页,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手写调整单,推到林听晚面前。
纸张很普通,字迹很重。
他指着上面的日期说:「三天后能开一条线,但你们得今晚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