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谈判没有安排在盛和总部。
盛和把地点放在下属工厂。
车驶进厂区时,林听晚隔着车窗看见两排整齐的银色储罐,管道从车间外墙穿进去,物流车辆停在装卸区,工人穿着统一防护服进出。空气里有一股谷物香和消毒水味,所有东西都被提前擦亮过。
赵岩坐在副驾驶,低声说:「他们在展示肌肉。」
秦知远翻着资料:「也是在提醒我们,产能在他们手里。」
林听晚没有接话。
看着远处正在转运的纸箱,心里很清楚,盛和今天让他们来看工厂,不只是为了谈判。生产线本身就是谈判的一部分。
会议室在二楼,玻璃窗正对着一条灌装线。
从这里望下去,可以看见瓶体被传送带送入灌装口,再经过旋盖、喷码、贴标、装箱。动作连贯,节奏稳定,几乎没有停顿。
盛和的供应链负责人周敏站在窗边,语气温和:「林总,野月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产能。我们这边不是只能给承诺,是有实际车间、有班组、有质检体系。」
她身后,许曼宁也在。
相比第一轮,他今天少了些锋芒,换成了更熟练的商务笑容。
「上次林总对数据条款有顾虑,我们内部也做了讨论。」许曼宁把新合同版本推过来,「这一版,我们已经删掉『用户数据共享』表述,改成『联合市场反馈机制』。」
梁舒接过纸质合同,林听晚没有急着翻。
先看了一眼窗外的产线。
机器运行得很好。
但机器不会替人解释合同。
「请讲具体范围。」她说。
许曼宁早有准备,打开投屏。
「联合市场反馈机制主要用于提升合作效率。包括产品上市后的渠道反馈、消费者口味评价、包装接受度、复购倾向、区域销售表现,以及双方基于反馈进行产品优化建议。」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在介绍一套常规流程。
乔安没来现场,林听晚脑海里浮出她在会议室里冷笑的样子。
秦知远笔尖停住。
赵岩也抬了眼。
林听晚翻到条款页。
纸面上的「联合市场反馈机制」写得比上一版漂亮,语气更轻,边界却并没有变窄。
用笔圈出几处。
消费者口味评价。
包装接受度。
复购倾向。
产品优化建议。
「许总。」林听晚抬头,「这不是删除数据条款,是换了名字。」
许曼宁笑意微顿。
「林总,我们已经避免使用数据共享这样的敏感表述。市场反馈是正常合作需要,不涉及个人信息。」
「我在意的不只是个人信息。」林听晚说,「我在意的是用户反馈和新品偏好是否会进入盛和内部体系。」
周敏接话:「工厂需要反馈才能改进。比如甜度、沉淀、瓶身变形、运输破损,这些不反馈,质量怎么提升?」
「质量问题可以反馈。」林听晚说,「所以条款可以限定为质量投诉、生产缺陷、运输损耗、批次稳定性,且只用于本合作产品的质量整改。」
把合同推回去。
「口味偏好、包装接受度、复购倾向、新品测试反馈,全部删除。」
许曼宁靠回椅背。
「林总,这样我们很难做持续优化。盛和不是单纯加工厂,我们提供的是供应链解决方案。」
「野月今天采购的是产能和质量,不采购用户理解。」林听晚说。
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短暂安静下来。
窗外机器还在运行,一排排瓶子从传送带上过去,像某种准时抵达的诱惑。
许曼宁看了周敏一眼,换了话题。
「那我们谈账期和排产。」
周敏点开另一份表格。
「按野月现在的需求量,如果要锁定六月上旬到七月中旬的连续窗口,盛和可以给两条线错峰安排。但对应条件是年度框架量不能低于一千二百万瓶。」
赵岩眉头一跳。
「年度框架量?」
「对。」周敏说,「产线资源要提前预留,我们也要承担机会成本。没有框架量,优先级只能排在现有长期客户之后。」
秦知远问:「付款条件?」
许曼宁把页面切过去。
「三十天内支付首批预付款,货物出库后按九十天账期结算。考虑到野月现金流,我们认为这已经比上轮更友好。」
秦知远没有立刻说话,只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林听晚看见他笔下红色的线,却没有低头细看。
先问:「九十天账期对应什么排产优先级?」
周敏回答:「年度框架量确认后,野月可进入A类合作客户池。」
「客户池不是排产表。」林听晚说。
许曼宁笑了一下:「林总,生产安排每天都会变化,不可能把未来每一天都写死。」
「可以不写死每一天。」林听晚说,「但要写清楚首批具体产线、日期、班次、最小产能、延迟责任,以及插单条件。」
周敏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点不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总,我们今天请你们到工厂,就是希望你们看到盛和的能力。下面那条线现在就能生产同类规格。」
「我看到了能力。」林听晚看向窗外,「但我还没有看到资源属于野月。」
这句话比质疑更锋利。
赵岩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今天原本最担心林听晚因为数据条款把盛和谈僵,可此刻他看出来,她不是要拒绝盛和。她是在把每一句「可以安排」都拆成可执行的证据。
「我们要求现场查看三项材料。」林听晚说。
许曼宁皱眉:「什么材料?」
「第一,拟安排给野月的产线现场,包括设备型号、清线流程、同规格产品切换时间。」
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近三个月质检记录。包括灌装误差、微生物检测、留样制度、批次异常处理和召回演练记录。」
第三根手指落下。
「第三,六月到七月排产表。可以遮蔽其他客户名称,但必须显示产线占用、空档、插单规则和延期优先级。」
会议室里的人都沉默了。
周敏先开口:「排产表涉及其他客户商业信息。」
「可以遮蔽。」林听晚说,「我们不看客户名,只看野月所谓A类合作客户池到底排在哪里。」
许曼宁把笔放下。
「林总,你这是不信任盛和。」
「商业合作不靠信任替代验证。」林听晚回答,「尤其在你们要求年度框架量和九十天账期的情况下。」
秦知远终于抬头:「年度框架量会锁定我们未来十二个月的现金和库存风险。九十天账期会让回款周期承压。如果排产优先级只是口头资源,这个交换不成立。」
赵岩也开了口:「我补充一句。销售端可以承受价格压力,不能承受承诺落空。如果盛和给的是优先级,我们需要知道优先在谁前面、延迟时谁承担损失。」
许曼宁的脸色不太好看。
周敏看向窗外,在衡量开放现场会暴露多少信息。
过了几秒,她说:「产线可以看。质检记录可以提供摘要。排产表需要厂长确认。」
「摘要不够。」林听晚说,「质检记录可以脱敏,但异常处理链条必须完整。」
「林总。」许曼宁声音沉下来,「你们现在既不接受市场反馈机制,又要我们开放底层排产信息。盛和也需要合作安全感。」
「合作安全感来自边界清楚。」林听晚说,「你们担心产线资源被占用,所以要年度框架量。我们担心付款后拿不到对应优先级,所以要验证排产和质检。双方都合理,那就把合理写进合同。」
窗外响起短促的提示音。
灌装线停了十几秒,工人上前调整瓶位,很快又恢复。
林听晚看着那一小段停顿。
再好的产线也会出问题。
所以合同必须承认问题,并规定问题发生时谁负责。
周敏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外打电话。
许曼宁没有再笑,只低头翻着合同。
等待的五分钟里,秦知远把一张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到林听晚面前。
纸上是最新现金流测算。
低头,只看了一眼那张纸。
红笔圈着一行字,像一道醒目的伤口——
九十天账期不可承受。
赵岩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锁得更紧。
「如果这是底线,那第二轮谈判还没开始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林听晚把纸推回去,手指在桌沿停了两秒。
「不是结果。是边界。」她说,「知道了边界,才知道哪里能谈,哪里不能。」
站起身,看向窗外那条仍在运转的灌装线。
「产线可以看,质检摘要不够,排产表必须看到空档和插单规则。这些我们不退。数据条款改成市场反馈机制,我们也不退。」
转头看向许曼宁和周敏。
「如果盛和觉得这两条不能同时满足,那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野月不会用用户资产换产能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