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晚把会议室订在下午四点二十。
不是整点。
整点太像正式汇报,半点又容易被投资团队的例会夹住。四点二十,二十五分钟,足够把盛和第二轮谈判的边界说清,也足够让她在下班前回到项目组,把今晚要补的材料拆出去。
她提前十分钟到。
屏幕上投着一页极简的备忘录。
【盛和第一轮合作复盘】
一,价格条件有优势,首批代工报价低于现有供应商百分之八点六。
二,排产承诺可覆盖野月六月上旬补货窗口。
三,盛和提出以「联合复盘」「共建用户洞察」为名,要求查看野月小程序后台留资标签、复购人群分层、直播间评论原始样本。
四,野月拒绝共享核心用户数据,仅开放经脱敏处理后的品类趋势与非识别性需求标签。
五,盛和同步提出账期九十天,理由为新品牌联合开发需集团审批。
第六条被她单独标红。
【用户数据和用户信任,不进交易桌。】
门被敲了两下。
周既白推门进来,手里只有一个平板,没有助理,也没有投资团队其他人。
「二十五分钟?」他看了一眼会议屏上的倒计时。
「二十分钟也可以。」林听晚说,「我只需要同步底线,不需要你替野月谈判。」
周既白坐下。
他没有接那句「替」。
「开始吧。」
林听晚把第一轮纪要翻到供应链页。
「盛和的优势很明确。」她说,「他们的原料采购量大,单价可以压下来。现有供应商给我们的纸盒和内托报价,已经吃掉了首批毛利里最不舒服的一块。盛和如果只谈包装和部分外协,确实能把单盒成本往下拉。」
她点开下一页。
「但他们的交换条件不是普通报价条件。」
屏幕上出现盛和邮件截图。
【为提升联名项目效率,建议双方开放会员画像与成交路径数据,以便盛和侧完成更准确的生产预测与品类共创。】
「会员画像、成交路径、评论原始样本。」林听晚逐项圈出来,「这三项都不是生产预测必须项。盛和真正想要的,是野月从零到一证明过的用户关系。」
周既白看完,手指在平板边缘敲了一下。
「你的判断没问题。」他说,「核心数据不能共享。」
林听晚肩背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把下一页切到谈判策略。
「第二轮我准备保留报价谈判,剥离数据议题。能谈的只有三个:单盒成本、排产责任、质检标准。用户数据不作为让价筹码,也不作为联合开发前置条件。」
「账期呢?」
「我会要求三十天。」
「盛和不会直接答应。」
「所以我准备了四十五天的缓冲底线,但前提是他们承担逾期排产违约责任,并把首批包装异常损耗写进赔付条款。」
周既白看着屏幕,没有立刻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听晚对这种安静并不陌生。
在见山资本的投后会上,周既白很少用情绪表达否定。他会先把问题放到模型里,看它会在哪个节点断。
会议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墙上的倒计时还剩六分钟。
林听晚把水杯往自己这边推了推,玻璃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果然,他问:「你有没有把盛和从供应商池里彻底排除的倾向?」
林听晚抬眼。
「没有。」
「回答太快。」
她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周既白的语气仍旧平稳。
「我同意用户数据不能进交易桌,也同意你把数据议题和供应链议题切开。但盛和仍然可能是现阶段成本最优的供应链选项之一。你不能因为过去在盛和受过伤,就自动把所有来自盛和的条件都判定为恶意。」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枚很轻的针。
不重。
却正好扎在她还没完全结痂的位置。
林听晚看着他。
「你是在提醒我,」她问,「还是不信任我能区分旧怨和商业?」
周既白抬眸。
他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我信任你。」
「但你刚才的问题不是信任。」
「是风险提醒。」
林听晚笑了一下,很短。
「风险提醒通常都长得像不信任。」
「投资人的责任,就是把你最不想听的风险说出来。」周既白说,「尤其在你判断大方向正确的时候。」
她没说话。
屏幕上的红字还亮着。
用户数据和用户信任,不进交易桌。
这句话她说得很稳。
稳到像在对盛和说,也像在对过去那个被迫解释、被迫自证、被迫接受问责口径的自己说。
周既白继续道:「底线对。但商业谈判不是只证明底线对。你还要证明,在坚持底线之后,野月拿到的仍然是最优解,或者至少是可解释的次优解。」
「我会做替代方案。」「要具体。」
「现有供应商涨价部分,我可以用包装结构调整抵消一部分。把外盒覆膜取消,改成局部水性光油,内托换一体折叠结构。」
「成本能降多少?」
「初算百分之三到四。」
「盛和给的是百分之八点六。」
林听晚抿住唇。
周既白没有放软。
「这就是我说的风险。你拒绝盛和的数据折扣是对的,但如果替代成本测算不足,董事会看到的结果会变成——林听晚因为盛和旧怨,放弃了更低成本。」
「董事会还是你?」
「包括我。」
她的指节在触控板边缘收紧。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反击。
周既白说得残酷,她也承认他说得对。
野月不是她一个人的情绪修复现场。
这个品牌的库存、现金流、团队工资、第一批用户复购,都不该为她和盛和之间那段旧账买单。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让盛和碰用户数据。
她把页面切到第一轮谈判录音摘要。
「盛和的赵岩在会里说,『你们现在用户样本还小,数据放在自己手里利用率有限,不如交给成熟平台一起放大。』」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供应链语言。这是控制入口的语言。」
周既白看完那句摘录,眉心压了一下。
「所以我认可你的底线。」
「但你担心我的底线里混了私人情绪。」
「我担心任何关键人都会在旧伤面前高估自己的客观。」他说,「这不只针对你。」
林听晚看着他,想起很早以前,她在盛和的会议室里解释B版预案时,也有人用「客观」两个字压过她。
那时的客观,是让她闭嘴。
现在的客观,是要求她把每一步都算清楚。
它们听起来相似,实质却不同。
但疼感不会因为实质不同而自动消失。
她低头,在备忘录上新建一行。
【第二轮前补:拒绝数据折扣后的替代成本测算;第二供应商报价;账期现金流压力。】
周既白看见了。
「还有一点。」他说。
「说。」
「不要把第二轮谈成道德审判。盛和提出不合理条件,你拒绝。盛和给出合理价格,你比较。每个议题只对应一张表,一个条款,一个责任人。」
林听晚盯着那行字。
「不要让他们把我拖回旧场景。」
「也不要让你自己把自己拖回去。」
会议室再次安静。
倒计时还剩三分四十秒。
林听晚觉得,这场短会比第一轮谈判还难。
盛和的话她可以挡。
赵岩的试探她可以拆。
可周既白把问题放在她面前时,她不能只靠锋利保护自己。
因为他没有要她退。
他要她赢得更干净。
她合上电脑前,又问了一句:「如果第二轮我坚持数据不开放,成本也没拿到盛和报价水平,见山会怎么判断?」
周既白说:「看你有没有证明差额的必要性,以及有没有把损失降到可承受范围。」
「不是看我有没有让盛和不舒服?」
「资本不关心谁不舒服。」
「用户会。」
「所以你要同时回答资本和用户。」
这句很冷,也很准。
林听晚把电脑合上。
屏幕暗下去,她在黑色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
没有委屈。
至少不能在这里有。
她站起身,声音恢复到平时的稳定。
「那第二轮,我会证明这是商业判断,不是旧怨。」
周既白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还有,」他说,「别把见山当成盛和的延伸。我们不是来替任何人做决定的。」
门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听晚一个人。
墙上的倒计时跳到零。
屏幕自动变暗,进入休眠。
她坐回椅子上,把备忘录里那行「拒绝数据折扣后的替代成本测算」加粗,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盛和第二轮谈判——替代方案成本测算》。
她开始写。
第一行:现有供应商包装结构调整降本空间。
第二行:第二供应商六月中旬报价对比。
第三行:九十天账期下的现金流压力测试。
键盘声在空会议室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