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把排产表放大。
屏幕上的数字比合同条款更直接。
五月十二日试产。
五月十五日首批灌装。
五月十八日完成内检。
五月二十日出厂。
五月二十二日前到野月华东仓。
后面还有两行。
六月一日补货窗口。
六月十五日预留增补产能。
每一个日期后面,都贴着产线编号、清洗窗口、换线时长和预计等待时间。
罗明用鼠标点了点五月二十日。
「林总,原定交付日期是这个。」
他的语气不重,却把压力摆到了桌面上。
「如果增加试产留样、出厂前双签、异常复核和返工责任确认,流程就不是原来那套。盛和可以配合,但生产节奏一定会被拉长。」
吴榛接过话:「尤其是气泡饮料。换线前后要清洗,试产后还要等感官稳定。你们要每批上传报告、等野月确认,再安排出厂,最少也要多一到两天。」
罗明看着林听晚。
「那五月二十二日到仓,就很难保证。」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刚才的「小客户」更有分量。
野月的新品预售已经开了。
渠道首批铺货时间、达人寄样时间、直播排期、门店陈列档期,都围着这一批货转。
交付一旦延后,影响的不只是仓库收货。
是整条上市节奏。
许曼宁翻了一页资料,声音不高。
「林总,合同条款写得再完整,最后还是要落到交付。你们如果坚持质检节点,盛和这边只能重新排档。到时候预售承诺、渠道排期,可能都要你们自己跟平台解释。」
她说的是事实。
也是提醒。
是一根细针。
把「质检」跟「延期」绑在一起。
林听晚看着屏幕,没有急着反驳。
她拿起笔,在自己的排期表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首批。
第二条,补货。
第三条,预售承诺。
「我们先把交付拆开。」
她说。
「野月合同里写的总量,不等于每一瓶都必须在同一天到仓。首批、补货、预售承诺,是三个不同的交付需求。」
梁舒立刻把她的表格投到旁边。
野月的内部需求排期比盛和的排产表更细。
首批铺货:华东仓八万瓶,优先供应便利店和自营旗舰店。
达人寄样:一万二千瓶,可从首批中拆分。
直播预售履约:按订单批次分三次发货,首个履约窗口为五月二十五日至五月二十八日。
补货:视首周动销,六月一日前确认。
关键规格:月白青柚、白桃乌龙气泡水。
非关键规格:桂花荔枝、冷萃柠檬,首轮可降配量。
秦知远补了一句:「预售页面承诺的是分批发货,不是同日全量到货。平台规则里,首个履约节点不能动,后续批次有缓冲。」
罗明看向那张表。
他没想到野月把前端承诺拆得这么细。
林听晚继续:「所以我们不接受一个结论——质检节点不砍,就整体延后。」
她把笔尖落在五月十二日。
「试产先行。」
「五月十二日试产不动。试产留样、感官确认、关键指标复核在试产当天完成初步记录。盛和当天上传报告和现场照片,野月四小时内反馈。」
她又点到五月十五日。
「首批可以分批灌装。关键规格优先上线。月白青柚和白桃乌龙先做。非关键规格往后挪一个窗口。」
吴榛皱眉:「插成这样,现场换线成本会增加。」
「我们没有要求插单。」
林听晚看向他。
「我们是在原有窗口里调整顺序。先把对预售和渠道最关键的交出来。盛和如果认为调整顺序会产生额外成本,可以列明成本依据,我们谈承担方式。」
吴榛一时没有接话。
因为这不是一句简单的「不行」。
林听晚又把五月十八日圈出来。
「出厂前双签不等于等待一天。报告、照片、留样编号、抽检结果上传后,野月四小时内确认。资料完整且指标合格,超时未反馈视为确认。这个在上一项已经说过。」
她抬眼。
「质检节点不砍,但节奏可以重排。」
罗明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这句话把盛和刚才的压力拆掉了一半。
盛和想说,按你的要求,交付日期保不住。
林听晚回答,交付日期不是一整块铁板。
谁先交。
交多少。
交到哪个仓。
对应哪个承诺。
这些都可以拆。
陈砚秋一直没有抢话。
这时他才开口:「盛和如果能在五月二十二日前保证首批八万瓶到华东仓,野月可以调整非关键首发露出,把部分内容节奏后移。」
他说得很平。
但意思明确。
野月不是只会压工厂。
前端节奏,野月也能承担调度。
许曼宁看了沈嘉树一眼,又收回目光。
她笑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总,你们现在是在挑产能。」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许曼宁把话说完:「盛和产线不是只给野月准备的。大客户档期排在前面,小客户按窗口走,这是行业正常规则。野月还没有到可以挑关键产品、挑先后顺序、挑哪条线优先的程度。」
这一次,她没有再绕。
野月没资格。
这四个字没有说出口,却摆在桌面上。
沈嘉树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罗明没有制止。
他也想看林听晚怎么接。
林听晚低头翻了一页资料。
不是情绪。
也不是反击。
是一份风险清单。
「野月没有要求挑盛和的大客户产能。」
她说。
「我们要求的是,盛和在接受订单、确认交付日期、收取定金并参与预售排期确认后,对已承诺窗口负责。」
她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野月内部备选厂评估表。两家华东工厂,一家华南工厂,均可做气泡饮料代工。价格比盛和高,起订量也不如盛和灵活,但五月下旬仍有短窗口。」
罗明的眼神变了。
许曼宁的笑也停住。
林听晚没有把备选厂名字投到屏幕上。
她只露出关键字段。
资质。
产线类型。
试产周期。
预计到仓时间。
单位成本差异。
切换风险。
「我们不是拿备选厂威胁盛和。」
林听晚说。
「我们是在说明订单风险。如果盛和因为野月坚持基础质检节点,就将已确认交付日期整体后延,野月必须启动备选方案。由此产生的包材重配、试产重复、渠道延期、预售赔付和品牌损耗,都要进入风险评估。」
她停了一秒。
「如果责任在盛和控制范围内,野月不会自己吞掉。」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的温度低了一点。
罗明看着那份评估表。
他比许曼宁更清楚备选厂意味着什么。
不一定立刻替换。
但说明野月不是只能等盛和安排。
一个有备选供应链的客户,和一个被交付日期卡住的客户,谈判位置完全不同。
沈嘉树垂下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林听晚在乙方会议室里反复改演示稿,只为了让客户觉得「她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那时候她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
现在,她先把选择权放回了野月手里。
罗明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周敏低声问:「那林总的建议是,交付条款怎么写?」
「写分批交付。」
林听晚说。
「第一,首批交付日期单列。月白青柚、白桃乌龙不晚于五月二十二日到野月华东仓,数量不少于双方确认的首批需求。」
「第二,非关键可顺延至下一生产窗口,但盛和需提前书面确认调整后的灌装和到仓时间。」
「第三,补货窗口按首周动销触发,双方在六月一日前确认二次排产,不得因内部调度单方取消。」
「第四,预售履约相关批次优先保障。盛和如预计影响预售承诺,应至少提前四十八小时书面通知,并提供替代排产方案。」
戴法务抬头:「预售承诺是野月对消费者的承诺,盛和不直接参与销售。这个责任不能无限扩大。」
「所以我写的是相关批次优先保障和提前通知。」
林听晚说。
「不是让盛和对所有消费者赔付负责。但如果盛和确认过交付窗口,又在可控范围内延误,造成野月无法履约,责任不能一句‘内部调度’带过。」
罗明慢慢靠回椅背。
他看着屏幕上的排产表。
五月十二日。
五月十五日。
五月二十日。
这些日期原本是盛和用来压野月的。
现在被林听晚拆成了可以谈的结构。
不能砍质检。
可以调顺序。
不能整体延期。
可以分批交付。
不能用客户大小否定责任。
可以按订单规模匹配服务方式。
罗明觉得,这场谈判真正麻烦的地方,不是林听晚强硬。
而是她每一步都留了执行口。
你不能说她不懂生产。
也不能说她只会喊风险。
她把风险一项项拆成动作,再把动作一项项写进合同。
罗明关掉排产表旁边的弹窗。
「首批优先,我可以回去跟生产排。」
他说。
吴榛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罗明继续:「但分批交付之后,责任边界要写清楚。哪些是盛和排产责任,哪些是野月确认责任,哪些是包材、标签、付款、需求预测造成的延误,不能都压在盛和这边。」
林听晚点头。
「可以。」
她把笔放下。
「控制即责任。排产也一样。」
罗明看着她,终于把话挑明。
「那排产责任怎么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