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部门放在一起,意思已经很明显。
盛和不是只把野月当一张普通代工订单来看。
他们想看订单。
也想看野月。
更想看林听晚。
秦知远把邮件往下拉了一遍,确认没有附件遗漏,才抬头问:「他们没写具体参会人,只写部门。」
陈砚秋看向林听晚。
他没有立刻说话。
但林听晚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盛和的市场部,有沈嘉树。
盛和的品牌部,有许曼宁。
这两个名字,不需要出现在邮件里,也足够让空气变得不一样。
赵岩在一旁低声说:「品牌部参加,应该是想看我们的品牌资料和用户模型。」
林听晚点头:「所以边界说明要提前发第二版。」
她语气很平。
在讨论一场普通会议。
陈砚秋却把手里的笔放下。
「听晚。」
林听晚看向他。
陈砚秋斟酌了一下,说:「如果盛和那边真是许曼宁和沈嘉树来,你确定还由你主谈吗?」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梁舒敲键盘的声音也停了。
她坐在角落,眼神有点紧张。
这不是八卦。
也不是情绪照顾。
这是谈判风险。
如果主谈人被旧关系牵动,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对方借题发挥。
如果对方故意用旧事刺激,会议节奏就会偏。
陈砚秋继续说:「我不是怀疑你的专业。只是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换我主谈。涉及合同和产能,我和秦知远先顶上。品牌部分你后面再补。」
林听晚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白板照片。
照片里,红色马克笔写着四项不可让渡。
用户数据。
社群名单。
用户故事授权库。
复购模型。
这些东西没有一项是陈砚秋能完全替她谈的。
不是能力问题。
是因为它们从一开始就是她带着团队一点点建起来的。
每一个用户标签背后都有访谈。
每一条授权故事背后都有边界确认。
每一次复购路径调整,都来自社群里真实的反馈。
林听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主谈。」
三个字落下,干净利落。
陈砚秋看着她。
林听晚说:「我是野月品牌负责人。盛和这次让品牌部参加,说明他们不会只谈产能,一定会碰用户资产和品牌边界。」
她停了一下。
「这部分必须由我谈。」
赵岩忍不住说:「可是如果他们拿旧事说事呢?」
林听晚看向他:「那就是他们不专业,不是我需要回避。」
赵岩噎住。
秦知远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从谈判结构上看,主谈人临时换掉,反而会给对方一种我们内部不稳定的信号。」
陈砚秋点头。
他明白这句话。
野月刚刚正式融资,林听晚刚被确认品牌负责人。
这个节点,她如果因为盛和旧人回避,盛和一定会判断她仍然受过去影响。
他们会试探得更重。
林听晚把会议纪要模板调出来。
「我们不回避,也不情绪化。」
她说:「只谈生意。」
这四个字,比任何表态都稳。
会议继续。
秦知远重新拆分会议资料。
一份给供应链,看产能、排期、质检和价格。
一份给法务和商务,看账期、违约责任、保密条款。
一份给品牌部,只给脱敏后的品牌定位说明和合作边界,不给用户原始数据。
梁舒负责把所有文件编号。
「版本号统一。」林听晚提醒,「发出的每一份资料,文件名、时间、接收人,都要留记录。」
梁舒立刻记下。
「会前邮件抄送范围呢?」
「盛和对接人、我们参会人、秦知远、陈总。」林听晚说,「不要私发微信资料。」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如果对方临时在微信里提资料要求,只回复一句:请通过正式邮件确认需求。」
梁舒点头。
她写得很认真。
像是在把一条条职场安全绳钉进文档里。
下午,唐棠来野月送最新一版内容排期。
她一进门就听说盛和参会部门有品牌部,整个人表情都变了。
「品牌部?」
唐棠把包往椅背上一挂,「那不就是许曼宁的地盘?」
林听晚正在改合同条款,头也没抬:「可能。」
「市场部也在?」
「嗯。」
唐棠冷笑一声:「很好,旧人团建。」
梁舒没忍住,低头抿了抿嘴。
唐棠走到林听晚桌边,认真地敲了敲桌面。
「听晚,我建议你准备一个旧人发疯应急包。」
林听晚终于抬头:「什么包?」
唐棠掰着手指开始数。
「第一,录音笔。别误会,不是让你偷拍视频搞事情,是防止对方会议上话术飘移,后面纪要不认。」
「第二,纪要模板。要那种谁说了什么、谁确认什么、待办事项、责任人和截止时间都写清楚的。」「第三,怼人台词。」
林听晚笑了一下:「这个也要模板?」
「当然要。」唐棠一脸严肃,「比如沈嘉树忽然来一句,听晚,我们能不能聊聊过去。你就说:沈经理,如涉及本次合作,请纳入会议议程;如不涉及,请会后另行预约,但我方不保证接受。」
梁舒没忍住笑出声。
唐棠又换了个语气:「如果许曼宁说,你现在翅膀硬了。你就说:许总监,本次会议不讨论个人成长路径,只讨论贵司是否能满足野月排产和保密要求。」
秦知远端着咖啡路过,听到这里,停了一秒。
「第二句可以用。」
唐棠立刻朝他比了个赞:「看,财务都认可。」
林听晚笑了。
这笑意很浅。
但不是勉强的。
唐棠的夸张,把那点旧关系带来的阴影撕开了一道口子,让空气能透进来。
笑过之后,她把笔放下。
「录音笔可以准备,但要按合法合规方式使用。会议室如果对方有录音提示,我们同步说明;如果不能录,就以纪要为准。」
唐棠收起玩笑:「我知道。」
林听晚看向梁舒:「会议纪要模板再加一栏,现场确认。」
梁舒立刻问:「是会后发邮件确认吗?」
「不只会后。」
林听晚说:「会议结束前,当场把核心结论投屏复核。每一条让双方确认:已达成、待确认、未达成。不能让对方回去之后再说理解有误。」
秦知远点头:「我来负责合同条款编号。纪要里的每个结论对应合同条款,避免口径漂移。」
陈砚秋也走过来。
「我负责开场确认授权。」
他说:「明确你是品牌和用户资产部分主谈人。」
林听晚看了他一眼。
「谢谢。」
陈砚秋摇头:「不是帮你,是组织授权。」
这句话让林听晚心里很轻地顿了一下。
在盛和的时候,她最常得到的是任务。
很少得到授权。
任务意味着出事要扛。
授权意味着你说的话代表组织。
现在,她终于站在了后者的位置上。
她想起半年前在盛和的那次项目评审。当时她提出的方案被否决,会后沈嘉树私下对她说:「听晚,你很有能力,但有时候太较真。」
那时候她以为「较真」是缺点。
现在她知道,「较真」是底线。
晚上九点,野月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
梁舒临走前,把打印好的会议资料放进文件袋。
每份资料右上角都有版本号。
V1.3。
对外沟通版。
脱敏。
林听晚检查完最后一遍,才关掉会议文档。
电脑桌面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加密文件夹上。
文件夹名称很短。
盛和旧案。
她停了几秒。
然后右键,备份。
外接硬盘亮了一下。
进度条缓慢往前走。
里面有邮件。
有会议纪要。
有B版预案的版本记录。
有她曾经一遍遍打开、确认、再关上的证据。
它们还在。
像伤口结痂后留下的硬边。
林听晚看着进度条到达百分之百。
她没有打开文件夹。
没有翻旧邮件。
也没有让自己回到那场发布会后台。
她只是把备份完成的提示关掉,然后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饮品代工合作合同模板_野月初版》。
第一页是合作主体。
第二页是保密义务。
第三页是排产责任。
她把光标停在「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乙方不得接触、复制、留存或向第三方披露甲方用户数据、用户故事素材及品牌资产」这一行。
然后,她在后面补了六个字。
包括但不限于。
旧案归旧案。
生意归生意。
但她不会再让任何模糊地带,变成别人推卸责任的缝。
晚上十点十三分,秦知远的消息弹出来。
盛和回复确认参会部门:市场部、供应链事业部、品牌部。
具体参会人名单暂未确定。
林听晚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品牌部。许曼宁的部门。
市场部。沈嘉树的部门。
两个名字没有出现在邮件正文里,但出现在参会部门的清单上。
那就够了。
她关掉邮箱页面,打开会议议程文档。
在第一页写下:
谈判底线。
不可让渡。
只谈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