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渐渐矮了下去。
火光昏黄,把两座车队的人影拉得很长。
沙尘暴的闷响从天边滚来。
像巨兽在远处喘息。
风裹着细沙打在青铜堡垒的外壳上,沙沙作响。
却吹不进这片临时扎营的空地。
刚才那番关于苗疆五姐妹、僵尸皮、血海深仇的话。
像是被风沙一卷,就这么淡了下去。
古老头没再提,队长也没再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心照不宣。
说多了,是仇。
说破了,是祸。
现在两支队伍同处一片屋檐下。
要躲过一场沙暴。
就得先把那些要命的秘密暂时压在心底。
队长把剩下的半瓶烈酒推到古老头面前,自己也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
酒劲冲喉,带着辛辣。
能压下寒意,也能压下警惕。
“一路从南边迁到北边,不容易。”
队长先开口,语气平淡。
像寻常赶路的旅人闲聊。
“路上见过不少车队,散的散,死的死,能走到这儿的,不多。”
古老头嘿嘿一笑。
端起酒瓶子直接灌了一大口。
他年纪大,平日里看着沉稳阴鸷,此刻酒劲一上来脸上沟壑都柔和几分。
少了几分狠戾,多了几分末世老人的疲惫。
“不容易?”
他咂咂嘴,烟斗往沙地上一戳。
“何止是不容易。这世道,能喘气就算赚了。”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木。
火苗蹿高一点,映得他白发发亮。
“我们从苗疆地界出来,往北走,大半年了。路上见过的车队,比戈壁里的沙子都多。怪的,疯的,邪的,不是人的……多了去了。”
陈凯靠在车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道长捏着那包硫磺粉。
放在鼻下轻轻嗅着,神色凝重。
车队其他人也都放松了些。
有的靠在车轮上打盹。
有的擦拭武器,耳朵却都悄悄竖了起来。
末世里,别人的见闻。
就是自己的生路。
古老头酒喝得多了,话也密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字字藏刀。
反倒像个唠嗑的老头,絮絮叨叨。
“最先遇上的,是纸人车队。”
他声音含糊,却听得清楚。
“全是纸扎的车,纸扎的马,纸扎的人,走在雾里,悄无声息。”
“你远远看着像车队,走近了,风一吹,哗啦啦全碎。可你要是多看一眼,晚上睡觉,纸人就爬你被窝里去。”
有人听得后背一凉。
“还有喇叭车队。”
古老头又灌一口酒,语气轻飘飘的。
“几十辆破卡车,不装人,不装货,全装大喇叭。一天到晚放红歌,放老调子,声音能传十几里。你跟着声音走,永远走不到头,走到最后,全是白骨,全是被声音勾死的人。”
队长微微皱眉。
“诡异?”
“差不多。”古老头点头。
“那车队不抢不杀,就勾人。听久了,人就傻了,自己走进沙地里,活活埋了。”
他顿了顿,又说起一个更怪的。
“还有全是摩托车的车队,一路向东,想去海上碰碰运气。”
古老头醉眼朦胧。
溪瑶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插嘴,只是时不时给食铁兽丢一块金属。
巨兽咔嚓咔嚓嚼着,像在听故事。
巨人靠在石壁上,闭着眼,仿佛对这些怪车队毫无兴趣。
那两只老虎趴得更低,耳朵微动,却也不闹。
队长也喝了几口,声音沉了些。
“我们也遇过不少。有机械师组成的联盟,还有靠献祭升级序列的,还有石油诡。”
古老头摆摆手,酒气冲天。
“我们公平车队,马、虎、巨人、食铁兽,看着野,至少还是活物。
那些车队,连活物都不算。”
队长沉默片刻,轻声道。
“所以能遇上一支能说话、能交易、不暗下杀手的,已经算运气。”
“算运气。”
古老头点头,又灌酒。
“你们车队还算规矩,不阴,不滑,不怂。比那些当面笑背后捅刀的,强太多。”
他没提陈凯的僵尸皮带,没提苗疆五姐妹,没提复仇,没提五匹马的交易。
仿佛那些沉重得能压死人的事情。
那个身背长弓、箭囊鼓鼓的汉子,一言不发地靠着巨人粗壮的腿侧坐下。
巨人三米多高,此刻闭目养神,呼吸厚重如鼓。
长弓汉子身材精瘦、线条冷硬,脸上戴着黑布。
默默靠在巨人身上。
手指轻轻摩挲着弓身。
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他是猎手,是哨兵,是沉默的刃。
只要有风吹草动,第一支箭便会破空而出。
而另一边,帐篷阴影里,气氛却完全不同。
那个手提长枪、一身青色长衫的汉子,缓缓从人群中站起身。
他看上去文质彬彬,长衫整洁。
与这片血腥野蛮的戈壁格格不入。
可那杆长枪握在手里。却透着一股阴柔又狠戾的气息。
他目光扫过角落那片被绳索捆成一串的幸存者,眼神淡漠,像在挑选牲口。
幸存者们立刻吓得浑身发抖。
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重。
青衫汉子随意指了三下。
三个年轻女子被拖了出来。
她们衣衫破烂、面色惨白,脸上满是恐惧与绝望,身体抖得如同秋风落叶。
在末世沦为奴隶。
美貌从不是福气,而是灾祸。
青衫汉子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旁边两个手下立刻解开她们手腕的绳索,却又在胳膊上重新缠了一圈。
半推半拽。
将三人带进了兽皮帐篷里。
帐篷帘子重重落下。
里面很快传出压抑的、不敢反抗的低泣,还有布料撕裂的轻响。
外面的人全都视而不见。
队长眉头微蹙,却别过了头。
青铜车队的队员们沉默低头,假装没听见。
公平车队的人更是习以为常,该吃的吃,该歇的歇,仿佛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在这片戈壁上,弱者没有尊严,奴隶没有人权。
美貌,只是供强者取乐的东西。
就在这片死寂又压抑的沉默里,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厚重、带着野性震颤的鼓声。
咚——
咚——
咚咚——
是兽皮少女溪瑶。
她走到篝火正中央。
古铜色的肌肤在火光下泛着健康又野性的光泽。
她双手拍打着腰间一面小而紧实的兽皮鼓。
鼓点不疾不徐。
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原始力量。
没有音乐,没有歌词,只有鼓声。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