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焚镇东南六十余里处,双峦夹壁,一线通天。
“砰!砰!砰!砰!”
拳脚相击声于峡谷中激荡不绝,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圆月如盘,天明穹净。
倏然间,三道身影相继自一线天内冲天而起,凌空交手数招。
随后落至一侧荒草杂生,乱石嶙峋的峦顶之上。
只见三尊巨岩呈三才之势矗立,其上分立着步惊云、龙腾、吕廉。
“步惊云!”吕廉左手掐诀,右手背剑,皱眉凝目,沉声道:“少帮主亲至,好意告知你事实真相。”
“你却对我等动手,莫不疯了?!”
“我不信!”但见步惊云面色乍狞,其后黑色大氅倒卷如翼,咬牙道:“我与孔慈自幼相伴,深知其向来自珍自爱,岂会与秦霜私通苟且!”
龙腾握剑之手微微颤抖,肃然道:“此事乃我爹亲口所述。”
“你且细想,若非如此,依他脾性,又岂会同意如此门不当户不对之婚事。”
闻言,步惊云冷视龙腾,厉声道:“雄霸此人狡诈虚伪,你怎知他不是借你之口诓骗于我!”
“说什么酒后失德!孔慈向来滴酒不沾!”
吕廉脱口接道:“她不过婢女之身,秦堂主醉后忘情,她怕也是......”
“住嘴!”步惊云激声横眸,打断吕廉的话,心中却不免念头转动。
半月前他与孔慈一夜春宵,缠绵悱恻.....
事后......确也不见处子落红......
再一想想,今夜二人婚宴办得如此仓促,不挑吉时,甚至来不及广邀江湖同道......
念及此,步惊云心中不由一沉,已然信了七分。
但转念回想起心爱之人身死,胸中怒火复盛,恨声道:
“若真如尔等所言......那也是酒后凌辱!孔慈不得不从!”
“好好好.......好一个秦霜!”步惊云面露痴狂狠色,咬牙道:“不愧为雄霸之徒,果然是一丘之貉!”
龙腾闻言,不由叹了口气,缓声道:“秦师弟素来克己正直,不近女色,此间曲折.......”
话音未落,瞳孔骤然一缩——
却是步惊云已旋身掠来,大氅开展如幕,人影似雾若幻。
眨眼间便已欺近龙腾正前不足丈距。
随见玄色大氅一荡,自其后倏然翻出一掌。
真气凝形覆掌,呼声大作如雷。
排云掌·披云戴月!
披风遮日月,身隐云雾中。
方才追上步惊云时,龙腾与吕廉联手都被其狠狠压制,此刻面露步惊云含怒一击,岂敢大意?
刹那间体内真气奔涌,灌注剑身,横忍硬架。
“叮——!”
步惊云一掌拍在剑脊之上,排云掌力如山洪叠涌,沛然莫御。
再加之方才经历数番缠斗,龙腾早已气力不济,步惊云这一掌竟将龙腾手中神兵宝剑压得弯曲。
巨力冲击之下,龙腾身形瞬间倒射。
“嘭!”的一声,整个人背撞巨岩,随之滑落。
“噗!”但见龙腾口喷鲜血,单膝砸地,一手持剑杵地,一手捂着胸口,只觉浑身疼痛无力,再难起身。
抬眼间,只见吕廉已挺剑而上,将步惊云缠住。
吕廉施展的正是裘图所传《岱宗如何》剑法,虽堪堪入门,但剑招变换间可谓精奇莫测,招招直逼步惊云破绽之处。
然而步惊云却身法飘忽如烟,排云掌势叠如云涛卷涌,越是僵持,其掌力越盛。
吕廉看似招法占得上风,但却因身法、招速难及,只能逼得步惊云临阵变招闪转,摸不到其衣角分毫。
任谁一眼都能看出吕廉此刻如走悬丝。
但凡出错,挨上步惊云一掌,怕是立无再战之力。
见状,龙腾强忍肺腑剧痛,沉喝道:
“云师弟!你纵然心慕孔慈,可说到底她与你无名无分,你又何必如此痴狂执妄,作贱自个儿?”
话音方落,便见吕廉左手指诀一乱,被步惊云瞅准时机,一掌印在胸口。
“噗——!”
长剑脱手急旋,斜插入地。
吕廉更是口喷鲜血,如断线纸鸢一般重重摔落于远处,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但见步惊云大氅一卷,旋身落定,转头望向龙腾,眸中杀机顿显,一步一步走来。
龙腾见状,立时惊喝道:“你要杀我?!”
说着,又吐了口淤血,哑声不解道:“为什么.....”
但见步惊云一步一步走来,行至半途时足尖一挑,将入地半截的长剑挑起,握在手中,寒声道:
“今日之后,我步惊云与天下会,与雄霸恩断义绝,再无干系。”
“那么有些旧账,也该清算了......”
“当年霍家庄上下三百余口人的血债,这十几年来,我一刻也未尝忘记。”
“你......”龙腾眉头紧皱,面如金纸,“云师弟.....你与天下会有仇?”
“呵呵.....”步惊云冷色漠然,步步逼近,“血海深仇,馨竹难书。”
“不枉我认贼作师,忍辱负重多年,今日正是偿还之时了。”
话落,已然站定于龙腾跟前,居高临下,长剑徐徐抬起,剑尖抵住龙腾心口。
“龙腾!”步惊云猛然沉喝道:“扪心自问,这般多年,你是唯一一个我打心底敬佩的真君子!”
“我真不愿杀你......”
“可谁教你是雄霸亲生儿子!你对雄霸来说,太过紧要.....”
“杀了你,雄霸子嗣断绝,香火难继,纵然他坐拥这江湖霸业又能如何?”
“我要他——终生抱憾!霸业成空!”
远处,趴在地上重伤难起的吕廉强撑起头颅,嘶哑道:“步惊云......你.....冷静点.....”
然而步惊云头也不回,淡声道:
“吕兄——你我之间也算有些交情。”
“再说江湖上谁人不知你不过一可怜质子,我不杀你。”
说着,缓缓闭上双眼,“你届时将龙腾尸首妥善带回。”
“再替我传句话给雄霸。”
“他日,我步惊云必取其项上人头!”
话落,步惊云双目骤睁,不再犹豫,手中长剑猛然往前一送!
“噗!”利剑穿心,龙腾身躯一颤,头颅缓缓耷落。
远处,吕廉望见此幕,心神震骇,一时忘却了剧痛。
随后,一股深重疲惫涌上心头,头颅再难硬撑,颓然贴地。
眼皮沉沉耷拢,唯余一条细缝,望见步惊云那朦胧身影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时间点滴流逝......
乱石嶙峋间,吕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深醉熟睡一般。
数丈之外,龙腾单膝跪地,头颅深垂,一柄长剑自前胸贯入,后心透出。
鲜血自心口剑身处汩汩流出,沿着白衣滴滴答答坠下,在月华映照下顺着地面蜿蜒流淌开来。
不知不觉间,月移西天,渐染妖赤。
辉光铺洒在峦顶,乱石生影,如覆血霜。
草叶间,虫鸣零落,时断时续。
偶有夜鸟啼鸣自远山传来,倏忽又归于沉寂。
“踏、踏、踏.....”
忽有脚步声打破沉寂,自西北崖边传来。
但见西天如轮赤月之下,一道高瘦身影正负手踱来,脚下是拉得细长的影子。
只见那长影先一步漫上龙腾身躯,将其笼罩。
数息后,脚步声一顿,白发青袍身影已立于尸身跟前,垂眸俯视。
默然片刻,唯闻一声轻叹,似惋惜,似漠然。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