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涌泉没答话,趁那点烟尘未散,侧身绕步,从右侧贴近。因手上没了剑,掌上金光凝成一层薄刃,直切许涌现持剑的手腕。
许涌现侧身让过,左手屈指成爪,扣向周涌泉肩井穴。那一爪来得极快,指尖上带着暗金色的余烬,触肤即烫。周涌泉肩头一偏,被擦掉一层衣料,皮下浮起一片灼红的痕。
“贴上来干什么?”许涌现低笑,剑柄倒转,直砸周涌泉后心,“你近身,比得过我?”
周涌泉闷哼一声,半跪下去,单掌撑地,掌心那道金光在地砖上一拍。金光灌入地面,广场中央骤然亮起一圈青白的光环,从两人脚下腾起,如牢笼般向内收拢。
许涌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亮起的光环,面色微变。
“封经符?”
许涌现低头看着脚下那圈青白光环,暗金纹路在脖颈间剧烈跳了两下,像被什么烫到了。他提剑便往光环边缘劈,剑上雷弧砸在光幕上,只炸开一圈涟漪,那光环纹丝不动,反而向内又收拢了半尺。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许涌现声音沉下来,剑尖点地,雷光顺着剑身淌到光环内壁,噼啪作响,却破不开那层青白的光。
“和邱师爷学的!”周涌泉单膝跪在地上,抬起头看他,嘴角抿着一丝极淡的弧,“师兄,你教我凡事留后手,我没忘。”
许涌现沉默了两息,而后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真,也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冷。
“好。”许涌现说,“很好。”
话音未落,许涌现周身那层暗金纹路骤然暴涨,从皮肤表面浮起寸许,如无数细小蛇虫在体表游走。
许涌现不再去破那光环,而是将剑竖在身前,双手合拢,将剑夹在掌间。
剑上紫黑雷球嗡鸣大作,暗金纹路顺着手腕爬上剑格,与雷光绞在一起。
周涌泉瞳孔一缩,认出了那个起手式。
燃血术。
这不是天师府的手段而是一个早已经洇没于历史长河的一个体修小门派的手段。
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短时间内将修为再往上顶一个层次。
代价是术毕之后经脉会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创,轻则会沦为废人,重则当场暴毙。
“师兄!”周涌泉从地上弹起,金光凝于掌缘,朝许涌现剑上劈去,“你疯了!”
许涌现没有躲,也没有挡,只是将剑往前一送,剑尖穿过周涌泉那道金光,带着紫黑雷球,轻飘飘地戳进了周涌泉左肩。
雷球触体炸开,周涌泉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道雷劲掀飞出去,后背撞在结界光幕上,摔落在地,嘴角溢出一线暗红。
许涌现站在原地,暗金纹路已经爬到了他的颧骨上,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头烧出来。
“涌泉,你忘了。”许涌现的声音已经变了,沙哑得像有人拿锉刀在铁上刮,“我教你的时候,从来只教你赢的法子,没教你输的退路。”
许涌现抬剑,朝光环边缘劈落,这一次,紫黑雷光砸在青白光幕上,光幕剧烈震颤,涟漪变成了裂痕。
第二剑,裂痕加深。
第三剑,光环碎了一角。
许涌现跨出封经符的范围,脚步落回冻硬的砖面,身上的暗金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背,像一张烧红的烙铁印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滴火星。
周涌泉撑着剑从地上爬起来,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便凝了冰。
看着许涌现一步步逼近,忽然不再觉得恐惧了,也不再觉得挣扎。
方才那一剑刺入许涌现胸口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难受得撑不住,可此刻看着许涌现身上那张被禁术烧出来的暗金纹路,反倒平静下来。
周涌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许涌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这座广场。
“师兄。”周涌泉拄着剑站稳,将身上残存的炁韵尽数压入剑身,金光重新亮起,比方才暗了,却比方才更沉,“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师父?”
许涌现停住脚步,离他不到三步。暗金纹路已经爬到了他的眼眶边缘,像两簇烧在皮下的火,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禁术侵蚀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着周涌泉。
“跟师父说,”许涌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火烧透的沙哑,“他那辆桑塔纳,我替他养了十七年。机油换过八回,电瓶换过三回,轮胎补过不知道多少次。后山旧窑里,我用油布盖着,没让它锈。”
周涌泉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许涌现继续道,“还跟他说,他在街上打了我一顿,让我明白了,当混混这条路是走不通的,那棍子打得可真疼,我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但是那棍子也着实把我打醒了。这事我一直记着,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是没有办法。”
许涌现顿了顿,暗金纹路在眼下凝成两滴金色的泪,却没有落下来。
“走这条路,我不后悔。但我对不起他。你告诉他,许涌现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周涌泉喉头堵得厉害,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字。
“好。”
许涌现点了点头,将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尖指向周涌泉胸口。暗金纹路已经烧到了剑身上,整柄剑像一条从火里捞出来的金蛇。他脚下微沉,踏出七步雷煞的起步式
“来吧。”许涌现说,“让我看看你这些年,到底学到了什么。”
周涌泉将剑横在身前,将身上最后一点炁韵尽数灌注进去。金光从剑身涌出来,不再是薄薄一层,而是像融化的金子,沿着剑脊滚落,淌到地面,又在脚边聚成一圈光轮。
周涌泉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剑。
但至少,他要让许涌现走得体面一些。
两道剑光同时亮起,一金一暗金,在广场中央撞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轰响,也没有气浪。两柄剑在距离彼此三寸的地方停住,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卡在了半空。许涌现的剑尖抵在周涌泉剑脊上,暗金纹路顺着碰撞处往周涌泉剑上爬,又被周涌泉的金光一层层顶回去。
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对视。许涌现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周涌泉那张被汗和血糊得看不清的脸,周涌泉漆黑的眼珠里映着许涌现身上那张即将燃尽的暗金纹路。
“够了。”许涌现忽然说。
暗金纹路在他身上猛地一跳,而后像潮水般迅速退去,从手背缩回手腕,从手腕缩回胸口,最后在心脏的位置聚成一团,闪了两闪,彻底灭了。
许涌现的身子晃了一下,膝盖弯下去,又撑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旧剑,剑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暗金色的余温,像落日最后的余晖。
“涌泉。”他轻声喊。
“师兄。”
“我的剑,帮我收好。”
“好。”
“还有……”许涌现抬起眼,看着周涌泉,“那十二道阵旗,你布得不对。第八面旗偏了三分,东南角留了个口子。我刚才若从那个口子走,你拦不住。”
周涌泉怔了一下,随即苦笑。
“师兄,你教我的,我到底还是没学全。”
许涌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被风吹化的雪。
将剑轻轻放在地上,后退一步,在广场中央缓缓坐下来。暗金纹路烧过的皮肤泛起一层焦黑的死皮,从颈侧一直蔓延到指尖。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火燎过的泥像,安静,疲惫,再没有半点方才的凌厉。
“走吧。”许涌现闭上眼,“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周涌泉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他想说些什么,想说“师兄你跟我回去见师父”,想说“你还有救”,想说“咱们师兄弟这些年到底算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出不来。
周涌泉最终只是弯下腰,将许涌现那柄剑拾起来,用袖口仔细擦净剑身,抱在怀里,转身朝广场外走去。
身后,许涌现独自坐在路灯下的光圈里,周身暗金色的余烬在寒风中一点一点冷却。广场四周的阵旗被收了,撑阵的弟子们远远站着,谁也不敢上前。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周涌泉走到广场边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师兄。”周涌泉背对着许涌现,声音很低,“你的事,我会如实禀报师父。但我不会让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许涌现没有睁眼,只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这声音出的突兀,却令周涌泉双眼瞪得浑圆。
“怎么会…”
“周涌泉,你想让你的好师兄走的体面,我承认你的心善,但这样的货色,可配不上这样的好死!”
话音刚落,只见的暗处走出两人,一老一少,老的是姚策,少的则是李简。
李简侧头看向姚策,“师兄,凭借你的医术能救得回来吗?”
姚策温和一笑,“有点麻烦,但并不困难!”
“那就好!”李简说着抬手亮出殁七剑,剑指困阵中的周涌泉,“好了,别废话了,把人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