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张宁宁低声问。
对方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吐出两个极轻的音节,便再没了声息。那两个字像被风吹散的烟,张宁宁竟没能听清。
张宁宁伸手去探那人颈侧,指尖压了好一会儿,都触不到一点极微弱的跳动,这人竟然死了。
张宁宁心头一沉,赶紧跑到门口侧耳贴近门板,屏息听了许久,院中仍无别的声息,只有远处风掠过墙头枯草,发出极轻的沙沙响,像有人贴着墙根慢慢走过。
她来不及多想,就赶紧又蹲回那人身边,伸手探过颈侧,又去摸他腕脉,都是死一般的沉寂。
这人方才还强撑着说话,转眼便没了,快得像一盏燃尽的油灯,连最后一缕烟都散得突然。
张宁宁没有慌,只缓缓站起身,将电击枪别回腰后,又用鞋尖将那布包往自己这边拨了拨。她不敢直接去碰,只蹲下来,折了书桌上半张A4纸,隔着纸将布包挑开一角。
布包里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片,表面布满极细的纹路,像某种密文,又像烧熔后重新凝固的鳞。
张宁宁只看了一眼,后颈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整条脊梁都凉了三分。
嗡——
妖瞳不受控制地猛地张开,张宁宁只觉眼前一花,那片黑金属上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如无数细蛇游动,转瞬又恢复如常。
张宁宁身子顿时一晃,忙伸手扶住床沿,指节咯咯发紧。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张宁宁低声骂了一句,却是迅速扯过边上那件脱下来的旧外套,将这布包整个覆住,裹了两层,又用塑料绳草草扎住,塞进了床底下最里头的墙洞中。那墙洞是她前几日无意发现的,外头有踢脚线挡着,若非整个趴下伸手去掏,绝看不出端倪。
“张宁宁!”
外头忽然传来姜合的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停在院中。
张宁宁心头一跳,飞快将床单往下一扯,盖住地上那滩尚未干透的血迹,又拉过椅子往墙角一挡。
旋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摆,打开门时脸上已换上一副刚睡醒似的倦色。
“姜队,什么事?”
姜合站在院中,目光在张宁宁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眼半掩的房门,双眼微眯。
“你一个人在屋里,刚才有人来过?”
“没有。”张宁宁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呵欠,“刚睡下,困得要死。有事?”
姜合眉眼微微下垂,而后略作思考,便大踏步的向屋门走来。
“撒谎都撒不圆全,你身上这么一大股血腥味儿,手指和裤脚的血迹还没清干净,凭这点功夫就撒谎,简直太不成熟了!”
张宁宁心头猛地一坠,像有块冰从喉咙口直直落进胃里。
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裤脚,果然在鞋帮内侧和裤管下缘沾着几点暗红的痕,不细看像泥,可那颜色太深,深得发黑。
姜合已经走到门前,也不急着进来,只将手搭在门框上,目光从张宁宁脸上缓缓移到屋内。
那双眼沉得像压着铅,没什么表情,却让张宁宁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被看穿了。
“人在里头?”
张宁宁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只得侧身让开,低声道。
“人已经死了。”
姜合没作声,抬脚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关上。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有人从外头把一截旧铁丝插进了锁眼里。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掩,那滩被床单半遮半掩的血迹在灰蒙蒙的地面上洇出个极深的轮廓。
姜合蹲下去,先摸了摸那人颈侧,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最后伸手将那半幅床单掀起来一角,借着窗外漏进的光飞快扫了一遍现场。
做完这些站起身,转头看向张宁宁,语气冷得不像是在商量。
“去,把门锁了,窗户也检查一遍。别开灯。”
张宁宁照做,动作很快,鞋底踩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随后绕到窗边,将卷起的百叶帘拉实,又用指尖试了试窗扣,确认无缝隙,才回到姜合身边。
“你刚才都碰了什么?”姜合问。
“探了颈脉,掀了床单,别的没动。”
张宁宁压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但却故意的将那布包的事情遮掩了下来,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但是潜意识告诉她必须这么做。
姜合看了张宁宁一眼,没有责备,只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摸出双极薄的黑色手套,一边戴一边说。
“你赶紧出去把白琳叫过来,她在尸检方面是个行家!出去的时候走得慢一点,别太快,避免被蹲墙角的人看出端倪来!快去!”
张宁宁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脚步放得又轻又缓,像怕踩碎什么。
门打开一条缝,张宁宁侧身出去,又慢慢带上,穿过院子时还伸了个懒腰,装出副刚睡醒的模样,连眼神都敛得有些散漫。
娜仁的屋子在东厢北角,窗上蒙着半旧的白纱,看不清里头。
张宁宁走到门前,伸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窸窣声。娜仁拉开门,头发披着,身上随意套着件深灰毛衣,显然刚才在补觉。但在看见张宁宁的脸色后,眼底那点睡意瞬间散了,也没急着问,只微微往后退了半步,让张宁宁进去。
张宁宁进屋后,贴着娜仁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院里出事了,姜队让你过去。”
娜仁没多问,返身从衣架上扯下件外套披了,又弯腰换鞋,动作利落得不像刚睡醒的人。两人一前一后往张宁宁屋里走,没弄出多余响动,也没往四周多看。
重新回到屋内,姜合已经将窗帘拉开一道极窄的缝,正借着那点光看地上的血迹。
见娜仁进来,朝地上那人抬了抬下巴。
“看看。”
娜仁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套了证物袋的橡胶手套,也不知道他平日里兜里揣着这个究竟是为了做些什么。
戴好手套后娜仁先探了对方的颈脉,又翻开眼皮,检查了指甲、口鼻和几处伤口,随后抬起死者一条手臂,用指节轻轻顶了顶肘弯,又顺着肋侧按了两下。
动作极熟练,像是对着件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死亡时间超不过五分钟!左肩那刀伤了主动脉,右肋是贯通伤,肺里进了血。脸上身上这些细口,是被人追的时候在窄处刮出来的,不致命。”娜仁说得很快,声音又低又稳,像在背一份早就烂熟的笔录,“这不是一个人能造成的,至少三个,用的刀宽窄不一。”
姜合听完,面色顿时变得阴沉非常。
“人刚死没多久,但十之八九追杀他的人就在附近,尸体暂时不能动!”
娜仁点了点头。
“死者筋肉扎实,肤质坚硬,不出意外的话,是一名横练的好手,修为大抵在达庭境臻化期到登堂境初期左右。部分肌肉还处于僵化状态,神经链未完全松开,是长期未得到休息,导致的肌肉神经僵化症状!这个人是被人追杀的!”
姜合听完这话,没有立刻接口,只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慢慢扫过张宁宁那间不算宽敞的屋子。
窗帘只余一道缝,风从外头挤进来,将布帘底角吹得一掀一落,像有个极轻的呼吸贴着窗沿来回游走。
“被人追杀吗?”姜合的声音很低,像怕被外头什么东西听了去,“这个家伙本身就有点问题,这条街上有这么多房子,他不躲进别人的院子,为什么要单单独进咱们的院子?很有可能这个家伙是知道咱们的身份的,是有意往这里逃的!”
“有意为之?他跑了多远?为什么一定是一来找咱们的?”张宁宁尽量让声音平稳,可嗓子眼紧得厉害。
姜合没直接回答,只重新蹲下,伸手在死者衣襟、腰侧、腿侧几处依次快速压过,像在清点一具尸体最后时刻的路线。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娜仁。
“你怎么看?”
娜仁仍蹲在地上,目光定在死者鞋底两处细小刮痕上,像在丈量那些刮痕与什么轨迹之间的关系。
“从脚底上的泥灰以及鞋底上的泥土的掉落层次来看,这人应该是从东南边逃进巷子的,他翻过两道墙,然后从张宁宁这屋对面那面矮墙滚进来的。以他的伤势,跑到这里已经耗尽全部气力了。换不了气,也爬不了顶,只能钻进最近的门。”娜仁说到这,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姜合,“从逃亡路线来看,咱们这里并不是最优的选择,而他出现在这里,绝非是慌不择路,一定是有意为之!”
“真是这样啊!张宁宁,你见到他之后,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姜合忽然说。
张宁宁一愣。
“我,我就问了一下他是谁,他来这里做什么!他知道我的名字!我本来想要叫救护车的,结果被他阻止了,我想要问更多,但还没等问明白些什么,他就咽气了。”
娜仁脱下沾血的手套,翻过来卷好,塞进一个透明证物袋。
“那就是了,这个家伙就是来找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