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口岸港城一侧,叶小禾抬头愣了一下。
天蓝得干干净净,没有深城那层怎么都刮不掉的灰。
风里没有煤烟味。
炮仗的硫磺气裹着烧腊铺飘出来的蜜汁叉烧香,不知哪家音像店放着粤语贺年歌,隔半条街都能听见。
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金铺橱窗上贴着金字春联,骑楼底下的凉茶档老板娘扯着嗓子冲路人吆喝,一句粤语她只听懂了半句。
何师傅站在一辆黑色丰田皇冠旁,冲她招手。
叶小禾拖着箱子过去,何师傅接过行李塞进后备厢,拉开后座车门。
“周先生等您呢。”
周荣盛坐在靠窗那侧,深灰西装,领带规规矩矩,袖口的衬衫边角折得像刀裁的。
她刚坐下,他就伸过手来,握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摩了一下。
“累不累?”
“还好。”
车门一合,外头的鞭炮声和叫卖声像被人捂了嘴,闷下去大半。
他没有松手,就那样覆着她的,不紧不松。
确认东西还在手里了,便不急着收。
“先回半山。”
车子驶出口岸一带,拐上大路。
叶小禾靠着座椅往外看。
港城的街面跟深城差的不是高楼。
路面干净,行人穿戴齐整,连等红灯的人站姿都松快。
电车叮叮当当从马路中间过去,两旁楼面挂满竖排霓虹招牌,金行、表行、参茸行,一块叠一块,白天不亮灯也晃眼。
过了中环再往上拐,路窄了,两边的树密起来。
阳光从枝叶缝里一片一片漏到车窗上。
透过树丛的间隙看得见山下的海,货驳靠在岸边卸货,天星小轮拖着一条白水线从这头开到那头,慢悠悠的。
车停在一道铁闸前。
何师傅摇下窗,对着柱子上的对讲机说了句粤语,几秒后铁闸嗡地滑开。
白墙灰顶的别墅藏在半山腰的树丛后头,院子里的灌木修剪得方方正正,地砖缝里干净得连根杂草都没有。
车在门廊前停稳。
何师傅帮她提了行李,说了声告退,车子倒出院子,铁闸重新合拢。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鸟叫。
叶小禾站在门廊底下,抬头扫了一眼。
三层洋楼,一楼落地窗没拉帘,真皮沙发和茶几上一盆兰花看得清清楚楚。
二楼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周荣盛推开大门,手搭上她后腰,不轻不重带了一下。
玄关铺的大理石,踩上去冰凉,鞋跟响得脆。
墙上挂了幅山水画,装裱考究,她没细看。
客厅比深城小洋房大了一倍不止。
角落里立着一架钢琴,琴盖合着,上面几本乐谱摆得整齐,看不出有没有人碰过。
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两个女佣走出来。
都是五十来岁的年纪,深蓝制服,头发梳得板板正正。
“周先生。”
“这位是叶经理。”周荣盛松开她的手。
“以后叶经理住这里,你们照顾好。”
“是,周先生。”
“行李拿上去,房间收拾了没有?”
“都收拾妥了。”
年纪大些的那个拎起行李箱上楼。
叶小禾跟在后面,周荣盛走在她身侧,没再碰她,只是挨得很近。
楼梯铺了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二楼走廊长,两边的门全关着。
女佣推开最里头那扇。
“叶经理,这是您的房间。”
房间不小。
双人床靠墙,白床单,被角掖得像酒店。
床头柜上一盏台灯、一个小闹钟,窗边一张书桌,桌面干净得只有笔筒和便签本。
她的目光落在靠墙那排衣柜上。
她打开来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衣服。
大衣、套裙、衬衫、毛衣,件件都是新的,连吊牌也还没摘。
女佣把行李箱搁在床边退了出去,门轻轻带上。
叶小禾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
午后日头洒在海面上,光碎成一片,刺眼得很。
远处楼群灰白连成一线,几条货船拖着尾烟往港外开。
风隔着玻璃吹不进来,但码头上的旗子扯得直响。
身后有人贴上来,手臂从两侧圈住她的腰。
“喜欢吗?”
叶小禾的手按在窗框上,眼睛还落在海面上,没有回答。
周荣盛的下巴搁上她的肩,鼻息全喷在颈侧。
“小禾。”
他的手从腰间往下滑了一寸。
叶小禾的背脊绷了一下。
“荣盛,我先去洗个澡,坐了几个钟头的车,身上黏得慌。”
“洗澡可以等一会儿。”
周荣盛扣住她的肩,把她转过来。
叶小禾退了半步,后腰顶上窗台的木框,退不了了。
他捧住她的脸,拇指压着她的下唇,力道一点点加重。
“我等了你十几天了。”
这句话说完,没再给她开口的余地。
吻压下来的时候很急,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往里推。
叶小禾被顶得往后仰,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手腕被他捏住,摁到了身后的窗框上。
脚下踉跄了一步,后腰磕在窗台沿上,疼了一下。
他的手掌及时垫过来,没让她再磕第二下。
窗帘还敞着,下午三点的太阳照得满地都是光。
叶小禾咬着下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把她从窗台边抱起来,几步到了床前。
后背陷进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被子里,肩胛骨碰到冰凉的床单,她缩了一下。
他压上来,先去解她外套的扣子。
一颗一颗,不急不赶。
叶小禾按住他的手腕。
“荣盛。”
“嗯?”他抬眼看她,手没停。
“今天大年三十。”
手指停在第三颗扣子上,没解开,也没松。
叶小禾盯着他的眼睛。
“你晚上不用回家?”
屋里一下子静了。
窗外远远传来一阵鞭炮声,劈里啪啦的,隔了好几条街。
周荣盛看着她,就那么看着,等她自己把这句话收回去。
叶小禾没收。
过了好几秒,周荣盛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很轻,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我七点回去。”
停了一下。
“凌晨再过来。”
衬衫的扣子被一颗颗解开,最后一颗扯得急了,线崩断,扣子弹到床单上滚了两下,落进被褥的褶皱里。
叶小禾闭上眼。
窗外鞭炮又响了一阵,噼啪噼啪混着小孩子的尖叫声。
……
浴室的水声把她吵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太阳偏了,光线从窗帘缝里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叶小禾躺着没动。
浴室门开了。
周荣盛走出来,换了一套干净西装,领带也重新打过。
跟半个钟头前床上那个人像是两个人。
之前还压在她身上的人,这会儿已经收拾得体体面面,准备回家过年了。
他走到床边,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晚上想吃什么,让阿芳给你做。”
叶小禾偏着脸看窗帘缝里那条光线,没答话。
周荣盛替她把被子掖好,掖到肩膀底下。
叶小禾转过头看他,却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你别走?
还是凭什么大年三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她没这个资格。
从答应来港城那天起,这件事就是明摆着的。
他有太太,有两个儿子,有必须回去的家。
她把脸转回去,对着天花板。
“好,你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床沿陷下去一块,周荣盛坐了下来,手掌托住她的脸,不让她再躲。
“小禾,你心里不痛快,我知道。”
拇指搁在她颧骨上蹭了两下。
“但眼前就是这个情况,你知道的。”
叶小禾看着他,没出声。
“我在港城有家,有生意,有必须撑住的场面。”
他说得平平淡淡,不像解释,倒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条款。
“但你也是我的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息喷在她脸上。
“这一点不会变。”
叶小禾闭上眼。
他身上是刚洗过的皂香,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荣盛直起身,在她额头上最后亲了一下,拿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叶小禾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门合上了,声音很轻。
楼下传来他跟阿芳交代事情的声音。
叶小禾听见自己的名字,听见“煲汤”“清淡”“别让她饿着”……然后是大门开合,车子发动。
引擎声沿着山路越来越远,最后被鞭炮声盖住了。
叶小禾睁开眼。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楼下阿芳在厨房切菜,砧板上咚咚咚的,一下一下。
窗外鞭炮声一阵比一阵密。
对面山坡上那几栋洋房亮着暖黄的灯,隔着树丛能看见人影在窗户后面走动。
家家户户都在张罗团圆饭。
叶小禾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蜷起来。
床很大,一个人躺上面,怎么翻都碰不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