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码头路拐了两次,最后停在一排铁皮棚子外。
仓库藏在棚子后面,铁门上的锈锁远远看着,像是许久没人动过。
武城先推门下去,在车外站了片刻。
他绕到棚子拐角,把巷口、棚顶和后面的空地都扫了一遍,才回头招呼叶小禾。
“过来吧,没人。”
老马拎着折叠凳开了锁,锁链拖过门板,哗啦一响。
叶小禾跟进去,仓库里积着陈灰,潮气贴在鼻腔里,呛得她喉咙发干。
仓库三面砖墙,一面铁皮,几只木箱堆在角落。
刘国平坐在靠墙的木椅上。
他的两只手腕分别绑着麻绳,绳结没勒进肉里,却把他卡在椅子上,连站起来都不成。
蛇皮袋挨着他的脚,袋口没扎严,露出一角衣服。地上剩着半个馒头,一只搪瓷缸倒在椅腿旁。
听见门响,刘国平立刻坐直了。
“叶老板,求你救救我……”
他喊到一半,瞧见跟进来的武城,往前探的身子便缩回椅背。
武城拉过折叠凳,在她身后放下。
叶小禾在刘国平对面坐下,把皮包放到膝上,取出笔记本。
“刘国平,昨天下午,你刚答应愿意配合公安,把知道的照实说。可我们刚走没多久,你就收拾东西去了车站。”
“我……我怕出事。你们来找我,许建军要是知道了,还能让我好过?”
“我在这儿又没个能帮忙的人,先回老家躲几天,总比等着挨收拾强。”
“是你自己想回去,还是有人让你走?”
叶小禾翻到昨天的记录,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
刘国平咽了口唾沫。
“你从金丰大厦出来以后,有没有给许建军打电话?”
“没有。我收拾完就回家了。”
话说得太快,他忍不住往武城那边瞄了一眼。
武城抬了抬下巴。
刘国平立刻把脸转回来,手指也跟着缩进袖口。
“我打了。”
“给谁打的?”
“给许建军打的。”他把那口气咽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说你找来了,问公司的事,还问了砸铺子的事。我得跟他讲一声啊,万一他从别人嘴里听见,还以为我背着他干了什么。”
“你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了,他怎么说?”
“骂我废物,说我连门都守不住,什么人都往里放。”
刘国平说得更快,像是怕叶小禾把这件事也算到他头上。
“可我能怎么办?你们都堵在门口了,我关得上吗?他骂完就让我赶紧回老家,别在深城露面,等他把事情摆平了再回来。”
“他有没有说怎么摆平?”
叶小禾的笔尖落在纸上,先写下许建军三个字,才抬头看他。
“让你回去以后跟谁联系?”
“没说跟谁联系,就叫我等着。他说公安查不到他头上,有人保着。”
刘国平的声音低了下去。
“还是上回说的那个人。他说有那个人在,公安不敢真动他。我也不敢再问,你昨天听我讲过的。”
叶小禾没有追着要名字,只在那行字后面写了待核,随后翻开下一页。
“先说你经手的事。这几年,你替他签过什么?工商的材料、银行的单据,能记得的都说。记不清就说记不清。”
“多了,哪记得全。”
刘国平两根手指揪着袖口,绳子在椅背上来回磨,沙沙声听得人心烦。
“鑫海注册那会儿,材料送过来,让我在哪儿签,我就在哪儿签。后来银行开户也找我,取钱、转钱的单子,有时候也叫我签。”
“开户用的是公司名称,还是你个人的名字?这两样你得分清楚。”
“公司,鑫海。”
他赶紧补了一句:“我说用我的名字,是那些材料上有我,我是法人嘛。”
“钱没存到我自己户头上,更没进我家里。他安排别人去办,我有时候跟着跑一趟。”
“那你见过鑫海账户里有多少钱?”
“有一回我去银行补手续,柜台把回单递给我看过一眼。前头是七位数。”
刘国平抬起头,声音也跟着高了些。
“那是鑫海的,不是顺恒。至少一百多万,我当时还以为自己数错了。”
叶小禾没有马上写金额。
“七位数算没算小数点后面的?你看见的是余额,还是那次存进去的钱?”
“余额,小数点前头七位。”
刘国平抬起手,比了个数钱的动作。
“我拿五百块拿了这么久,头一次知道他账上有那么多钱,还多瞧了两遍。具体多少,我实在记不住了。”
“那就先记一百万元以上,具体要查银行的账。”
叶小禾写完,又问他大概是哪段时间。
刘国平想了半天,只说记不准月份。她在旁边添上日期待核,没有催他往下编。
“你替他签过多少次银行单据?上面的内容,总有几张看过吧?”
“十几次总有。有些我看了,有些送过来就催着签,说人家等着办事呢。”
他试着挪开手腕,绳子磨得皮肤发红,只好重新放平。
“有几笔往外地汇的钱,收款的单位我都不认识。”
“记得名字吗?”
“一个叫永达实业。还有一个带华字,华什么……”
他抬手按住额角,按了两下,还是没想起来。
“后头想不起来了。单子要是拿来,我兴许能认出来。你别把那个写死了,我真记不全。”
叶小禾在永达实业后面标了待核,另一项只记名称含华字。
“我昨天是不敢讲。许建军让我挂名,不是让我管他的事。他嫌我碍事,我多嘴问一句,他都要骂。”
“许建军背后那个人,你有没有见过?有没有听见别人叫过他的名字?”
刘国平往后一靠,椅背碰上墙。
“没有!我要知道,何必让你问这么久?”
他说到后面,已经顾不上武城还在旁边,嗓子哑得发紧。
“一个月五百块,他买的是我签字,又不是请我跟他坐一桌商量事。上回多问了一句,他就翻脸,我哪还敢问!”
叶小禾站起来。
“马哥,去买两个肉包子,再弄点温水。别到时候他跟公安说,是我们虐待了他。”
老马朝武城望去。
武城点了下头。
“去。”
刘国平见她要走,又赶紧问道。
“叶老板,你问完了,就把我交公安?”
“对。今天这些话,他们还要重新问,你自己跟他们讲。”
“那我会不会坐牢?”
刘国平急得手腕又往前挣,麻绳勒住皮肤。
“你昨天说坦白从宽,我现在都讲了。我就拿那五百块,别的钱没分过,砸铺子也没我的事,总不能他们干了坏事,全算到我头上吧?”
“公安怎么查,检察院怎么审,法院最后怎么判,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自己好自为之。”
叶小禾走到门前,手已经搭上铁门,想了想,又回过身。
“你昨晚要是真上了火车,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况且,你觉得那人真的会放过你,他不会找个机会杀人灭口吗?”
铁门合上的声音在仓库里回响了一下。
刘国平打了个冷颤,盯着门缝里剩下的那点光。
杀……杀人灭口!
那个人真会为了保住这个秘密,杀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