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
阳光从深城独栋的窗子里照进来,床尾的薄被揉成一团,半边拖在地上。
叶小禾从床上坐起来,刚一动,后腰那股酸疼便顺着脊背往上窜。
她扶着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呼吸理顺。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武城端着一杯温水进来,另一只手里还搭着一套熨平整的衣裳。
白色立领衬衫,黑色半身裙,旁边还压着一条浅色丝巾。
也不知道是他让老马找来的,还是自己笨手笨脚翻出来的。
武城进门时还咧着嘴,精神头好得过分。
“醒了?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叶小禾拿被子捂住胸口,脸颊一下热了。
“衣服放下,你出去。”
她的肩头还露在被子外面,武城瞧见了,笑得越发欠揍。
“又不是没看过,挡什么挡?”
“昨晚求饶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叶小禾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武城,你闭嘴!”
枕头撞上武城的胸口,被他顺手抱住,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过他到底没再逗她。
他把衣服放在床尾,又把水杯搁到床头柜上。
“行,我出去。”
“你慢慢收拾,别摔着。”
门关上那一刻,叶小禾才松了口气。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踩到地上,膝弯便软了一下。
幸好手扶住了墙。
浴室镜子里,叶小禾眼下发青,脖颈往下全是遮不住的痕迹。
叶小禾盯着镜子看了片刻,双手扶住洗手台,慢慢把呼吸缓匀。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等脸上的热意退下去,才开始收拾自己。
白色立领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颈间系着浅色丝巾,正好压住那些不该露出来的痕迹。
楼下客厅里,武城坐在沙发上,报纸摊在膝头,半天没翻一页。
老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
看见叶小禾下楼,武城把报纸往旁边一扔,站起身迎过去。
“收拾好了?车备好了。”
叶小禾拿起沙发上的皮包。
“你留在家里,老马送我就行。”
武城唇边那点笑没了。
“那可不成。”
“许建军那帮人昨天才砸了你的铺子,今天你就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皮包带还没套上手腕,叶小禾先停了下来。
“我去见王副局长,谈生意,也谈昨天的事。”
“你跟着算怎么回事?”
“你这脾气,万一在茶楼闹起来,这单生意还谈不谈?”
“而且,不是还有马哥跟着我吗?”
武城走近一步,手掌按住她肩膀,这回话里带了点商量。
“那我不进你的包厢。”
“我就在外头守着,行不行?”
他低头凑近,呼吸擦过她耳边。
“我要是不盯着,谁知道又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往你跟前凑?”
叶小禾没马上接话,她太清楚武城的性子。
她要是真不让他去,他能一路跟到茶楼门口,再闹得更难看。
她只能退一步。
“到了茶楼,你坐外头。”
“不许插嘴,不许拍桌子,更不许动手。”
武城答得很快。
“行,全听你的。”
叶小禾看他一眼。
“你每次都这么说。”
武城咧嘴笑了笑,伸手替她把丝巾理正。
“这回是真听你的。”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黑色奔驰停在淘淘居茶楼门外。
深城天气闷热,街边树叶一动不动,茶楼门口的竹帘半卷着,里头人声、茶香、点心味一齐涌出来。
叶小禾推开车门下车。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
武城跟在她身后,脖子上的金链子藏进衬衫领口里,可他那身高和肩膀,往她旁边一站,还是像堵墙。
走到竹帘前,叶小禾又回过身。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武城抬了抬手。
“知道,我坐外头。”
二楼雅座靠窗的位置,王副局长已经到了,旁边坐着王翔。
叶小禾在桌前站定,先赔了个笑。
“王局长,王先生,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
王副局长放下茶杯,笑着摆手。
“不晚,是我们来早了。”
“小禾,快坐。”
王翔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叶经理,又见面了。”
叶小禾伸手同他握了一下,很快便把手收了回来。
“王先生,您好。”
武城没有坐到正桌。
他在屏风外侧拉开一张空桌坐下,茶博士刚送上茶,他也没喝,只把手臂搭在桌边,隔着屏风盯着叶小禾那一桌。
王翔被他盯得坐不住,翻资料前往屏风外瞥了两回,到底还是问了一句。
“那位是?”
叶小禾神色不变。
“是我的朋友。”
“昨天铺子出了事,他不放心,送我过来。”
王副局长往屏风外瞧了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没有往下追问。
叶小禾从皮包里拿出禾盛的资质文件副本,推到茶桌中间。
“王先生,这是禾盛的报关资料和来料加工批文。”
“电子元件这条线,禾盛能走港城渠道,也能配合深城这边出货。”
“港城的客户和销售由我负责。”
“深城这边的货源、厂房和生产,就要由你来撑起来。”
王翔翻开文件,看得很细。
他先看批文,又翻了翻禾盛与报关行的配合记录,最后才抬头。
“叶老板,你的意思是,我们另外成立一家公司?”
“对。”
“新公司的手续另外办,前期的出口可以先从禾盛走,等新厂的批文下来再分开。”
迎着王翔的目光,叶小禾把桌上的合作方案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场地、设备和启动资金都由你出,你占六成。”
“我不出钱,负责港城渠道和销售,占四成?”
“生产、采购和质量由你盯。”
“我负责港城客户、订单和出口渠道。”
“厂房没有订单,机器开得再响,也只是在烧钱。”
她把另一份纸推了过去。
“这是双方各自负责的事情。”
“出了问题该找谁,纸上都写清楚了。”
王翔把那张纸抽到跟前,又从头看了一遍。
王副局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替任何一边说话。
“这不是一笔小生意。”
“场地是租还是买,设备从哪里进,启动资金要压多久,你们都得算清楚。”
王翔没有立刻答应,他把两份纸叠在一起。
“我要回去核一下资金,也要找人问设备和场地。”
“四成股份不是小数目,我不能在茶桌上就点头。”
王副局长把茶杯放回桌面。
“你们都回去考虑清楚,别为了赶时间,就随便做决定。”
叶小禾把资料一张张理齐,纸角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她没有催他。
“没问题。”
“王先生考虑好了再答复我,条件不合适,我们也可以接着谈。”
王副局长这才把杯盖搁到一旁,话头转向了昨天的砸铺事件。
“你电话里说的事情,我已经托人报到市局了。”
“鑫海和许建军那条线,他们会重新查。”
“罗湖这边也知道你是周荣盛周总的朋友,已经给了准话,不会再拿一句证据不足把事情压下去。”
“你先稳住,别让外头那位朋友再去闹。”
叶小禾低头把捏皱的文件边角抚平。
“多谢王局长。”
“只要他们肯重新查,我就能继续往里补证据。”
楼梯口传来一阵皮鞋声,靠楼梯的两桌客人先收了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上来。
他穿着花衬衫,梳着大背头,嘴角挂着笑,目光却直直落在叶小禾这一桌。
来人正是许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