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苑宅这边,画风却是另一番光景。
叶婉儿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脸色还绷着。
霍城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地给她捶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夫人,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我错了。
叶婉儿没吭声,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你继续的架势。
霍城又凑近了些,下巴几乎搁在她肩头上:娘子,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乱放屁了。
叶婉儿地一声,差点没绷住,可转念一想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又硬生生把笑憋回去,板着脸从铜镜里瞪他:
你就继续敷衍我吧!霍城!
霍城从镜子里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瞪着他,可眼尾已经软了。
他收回手,蹲下来,半跪在她椅子旁边,仰头看着她。
哪敢啊。他说,声音忽然正经了些,
我只是害怕——要是出事,那我不能把你一辈子拴在这里吧。
叶婉儿低头看着他。
这个在战场上能一夫当关的男人,此刻蹲在她脚边。
她看着他,多看了一会。
他眼底也有青色。这些日子,他白天泡在兵部,夜里回来倒头就睡,有时候半夜惊醒,手里还攥着兵符。
他怕回不来,怕耽误她,怕她年纪轻轻就守活寡——所以才想出那种蠢办法,提前把路给她铺好。
可他不知道的是,她要的不是那条路。
她要的是他回来。
叶婉儿看着他看了很久,心里那股气,慢慢就散了。
终究是心软下来。
算了,她开口,声音软了,再有一次,我绝不原谅。
霍城眼睛一亮,像听见了天大的恩赦。
好勒!娘子,遵命!
他一下子站起来,笑得像个孩子,嘴角咧到耳根,弯腰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转了个圈。
叶婉儿惊呼一声,捶他肩膀:放我下来!
不放!霍城抱着她,笑得肩膀直抖,夫人原谅我了,我高兴!
叶婉儿被他转得头晕,可嘴角终于也翘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傻子。
嗯,傻子。霍城把额头抵在她肩上,抱着她不撒手,你的傻子。
日子一天天近,离那一月之期只剩半个月了。
每个人心里都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连楚云舒这几日都变了——从前她总还能抽出空来打理武馆的事,如今却时刻和霍危泡在书房里,一盏灯,两个人,守着边关和北境送来的消息。
信一封一封地来,拆开,看完,放下,再等下一封。
夜深了也不肯散,就那么坐着,各怀各的心事,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低头。
叶婉儿那边也好不到哪去。她时不时就把霍城拦下来,问现在的形势和部署怎么样了。
霍城每次都说,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
萧逸在京城。
这一点他们已经确认了。
可他藏得太好——太好了。混在人群里,混在熟人中间,不露面,不现身,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到现在他们连那人的样貌都不知道,更别说从哪儿下手。
霍璋派人查了半个月,查出来的线索断断续续,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
这日清晨,青莲端着铜镜,站在楚云舒身后给她梳妆。
梳子从发间穿过,青莲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家小姐——才半个月,下巴尖了,颧骨都微微凸出来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再看看旁边案几上摊着的公文,霍危的也是,两个人瘦得像被风刮过一遍似的。
青莲心疼得不行。
小姐,她放下梳子,声音轻轻的,你和王爷这几日都瘦了。
这样吧,我等会去买点食材回来,给你们做药膳,好好补补。
楚云舒从铜镜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青莲真贴心。
青莲一笑,眼睛弯成月牙:那小姐,我现在就去。
楚云舒拿起桌上的发带,自己随意挽了一下,我一会直接去武馆,你回来就去武馆找我吧。
好勒小姐,我走了!
青莲欢快地应了一声,拎着篮子出了门,裙角在门槛上一扫,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楚云舒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瘦了。
她抬手碰了碰眼下那片青色,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裙,往外走。
武馆里楚云舒给叶婉儿倒了杯茶,推过去,状似随意地问:
和离书那事,你那边怎么样了?
叶婉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拍拍胸脯,一脸得意:
放心吧,治得服服帖帖的,保证不敢再提二字。
楚云舒地笑了出来:看不出来啊,我们婉儿还有这本事。
那是。叶婉儿下巴一扬,再敢写那种东西,我让他亲自吃下去。
两个人正说笑着,楚云舒站起身:走吧,吃饭去。嗯?去哪?
前面新开了一家酒楼,菜不错,我请。
叶婉儿跟着她出了武馆,一路走到酒楼,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小二麻溜地上了菜,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可菜上齐了,叶婉儿却没动筷子。
她坐在那儿,看着眼前的菜,眼神有点空,手搭在桌沿上,没什么食欲。
楚云舒注意到她的手——指尖微微搭着,不自觉地按了按胃部,像是有点不舒服。
婉儿,怎么了?楚云舒放下筷子,不合胃口?
叶婉儿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这两天思虑过度,总觉得没胃口。
那也得少吃点。楚云舒夹了一筷子她平时爱吃的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多少吃两口,不然胃更难受。
叶婉儿勉强吃了几口,可越吃越觉得反胃,搁下筷子,手捂着嘴轻轻咳了一声。
楚云舒立刻站起来,绕过桌子拉起她的手。
去哪?
医馆。
不用看云舒,我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那怎么行。楚云舒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就往外走,
来都来了,让大夫把把脉,心里放心。
叶婉儿被她拽着下了楼,推着往前走,没再推脱。
到了医馆,坐下来,老大夫慢条斯理地搭上脉,闭着眼摸了半晌,然后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楚云舒在旁边攥着手,盯着大夫的表情——看着不像坏事,可又不敢确定。
怎么样了大夫?她忍不住开口,婉儿她身体如何?
老大夫睁开眼,笑眯眯地看着叶婉儿:恭喜这位姑娘,你这是喜脉啊。
什么——?!
两个人同时惊呼出声。
叶婉儿瞪大了眼,手还搭在脉枕上,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大夫被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笑呵呵地说:我说有喜了。二位姑娘怎么如此惊呼?
楚云舒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叶婉儿的手,声音都高了八度:啊,没有!就是太——太惊讶了!
叶婉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就是太高兴了!
老大夫捋着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好事啊,头三个月要多注意休息,莫要操劳,饮食清淡些——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注意事项,叶婉儿坐在那儿,一只手还被楚云舒攥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自己小腹上。
她低头看着那个位置。
那里……有一个小生命。
霍城那个傻子要是知道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霍城蹲在她脚边说我不能把你一辈子拴在这里的样子。
然后她又想起那张和离书。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楚云舒在旁边看着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婉儿。
恭喜你。
叶婉儿吸了吸鼻子,抬头,冲她咧嘴一笑——笑得有点傻,有点晃,可眼睛亮得不行。
云舒。
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高兴得疯了?
楚云舒看着她那个样子,也笑了。
疯了。
那我偏不告诉他。
为什么?
让他急。叶婉儿扬起下巴,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谁让他写和离书。
楚云舒笑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