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定的是一月后谷口见。这三十日,不能空等。
霍璋把北境十二镇的布防图摊在枢密房,连熬了三夜;
霍城跑兵部、跑太仓、跑马政,把能调的粮草先囤到第七镇;
霍危的伤在太医手里换了四次药,痂一层层褪,新肉长出来,人却瘦了一圈——颧骨支着皮,楚云舒每次看他低头看地图,都想把那卷图抢过来扔进炉子。
这日暮色刚沉,三兄弟在霍璋书房凑齐。
霍危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档案房我让人去调了——定西靖安王府那年的旧档,宗人府玉牒、礼部录、枢密院火案勘合……全没有。
要么空白,要么‘见内廷秘藏’一句打发。”
霍城指节敲桌面:“父皇登基前那半月,宫里烧过一轮档册。懂的都懂。”
霍璋没抬眼,指腹压着信上那个暗青印记。
“查外围查不出根。”他终于开口,“那就去问本人。”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去问父皇。
子时过半,乾清宫西暖阁。
霍秉昭没睡。灯下摊着一本旧得边角起毛的册子,手边一盏凉透的参茶。
看见三个儿子一齐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一个月后谷口见……萧逸。霍秉昭念那名字,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你们是来问当年之事的。
霍危上前半步:父皇,定西王府那年的旧档,宗人府、礼部、枢密院——全查不到。
玉牒里没有萧逸的名字。十二年前的火,勘和写的是走水,可漠北那封信用的是萧氏暗记。
我们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城补一句:您登基前那半月,宫里烧过一批档。我们不是要翻旧账——是要知道,对面那个戴面具的,为什么恨皇室入骨。
暖阁里静了很久。
霍秉昭终于把那本册子合上。封皮没有字,边角被摩挲得发亮,像被人翻了无数遍。
你们那时小。他说,危儿十岁,璋儿十二,城儿十四——城儿你或许记得一点,璋儿和危儿根本不懂。
霍城:记得才要问。
霍秉昭起身,从靠墙那只黑漆匣里抽出一卷私档,黄绫封皮,推到桌心。
我和萧执——定西王萧执——霍秉昭顿了顿,像在嘴里重新咀嚼这个名字,年少时形影不离。
他坐下,目光落在灯焰上。
先帝在时,我和他都是臣子。白天各司其职,夜里常在一处下棋、论兵、喝到半夜。
他比我大三岁,性子烈,可那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人。
霍秉昭的声音,忽然哑了。
先帝身体不好,退位。萧执即位。
我辅佐他。尽心尽力。表面是君臣,私下里还是像从前一样——他有什么事,第一个找我商量。
霍秉昭停了很久。
后来……我发现了不对。
霍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他开始炼邪术。霍秉昭的声音,低得像怕被墙外的风听见,不是道家的那种修身养性——是邪术。
从漠北弄来的东西,掺了药,掺了咒,他想把这东西用在军中。
什么邪术?霍城的声音沉下来。
霍秉昭摇头。
说不清。我只在他的密室里见过一次——像烟,又像雾,人吸进去之后,眼白会变黑,力大无穷,可三天之内,骨肉从里往外烂。
他抬起眼,看着三个儿子,你们能想到那是什么样子吗?一个军,几千人,全变成那样——上了战场,不死不休,可打完之后,活下来的也是一堆烂肉。
书房里,空气像冻住了。
我劝过他。霍秉昭说,三次。
第一次,我说这不是人干的事。他笑,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第二次,我说百姓无辜。他看着我,说——秉昭,你太仁慈了。一统天下,总要死一些人。
第三次……霍秉昭的手指,按在黄绫卷上,指节发白,
他跟我说,等他一统了漠北、中原、南疆,他要建一个新的国。青云国太小了。他要的是——天下。
我说不行。我骂他疯了。
他看着我,说——那你来拦我?
霍璋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拦不了他。霍秉昭说,他是皇帝。我说的话,他不听。
我去找了先帝。
他闭上眼。
退位的老皇帝,萧执的父亲——我把我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跟他说了。
他不信。
我带他去看。深夜,翻墙进萧执的密室——老皇帝亲眼看见那些东西。那些烟,那些人,那些……烂掉的骨肉。
先帝回来之后,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他下了一道密旨。
霍秉昭抬起眼,目光落在霍危脸上。
烧了定西王府。
不是走水。是旨。
先帝亲自下的旨。命我带人围了王府,放火。
萧执不从——他带着人往外冲,先帝站在门口,当着他的面,把那道密旨念了一遍。
萧执看着他父亲,说了一句话。
霍秉昭的声音,终于颤了。
你宁愿信霍秉昭,也不信你自己的儿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他退回去了。没再冲。
火,是他自己看着烧起来的。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霍城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萧逸……他哑着嗓子,他当时在井里?
霍秉昭点头。
萧执把他推进去的。不是为了保护他——是怕他看见。怕他看见他爹变成了什么样子。
可萧逸活下来了。被萧景明——他娘的弟弟——从井里捞出来的。
十二年来,他以为他爹是被冤杀的。他以为霍家是仇人。
霍秉昭的声音,低下去。
他不知道他爹差点把天下变成地狱。
他只知道——他爹死了,王府烧了,他活成了一个戴着面具的孤魂。
霍危站在那里,瘦削的肩膀在灯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突然有点可怜那人
他是一个被父亲推进井里、被舅舅从井里捞出来、被告知你爹是被冤杀的、
花了十二年磨一把刀要替父报仇的人。
他手里的刀是真的。可他刀尖对准的那个——是假的。
霍璋开口了。声音很冷,可冷底下压着什么更重的东西:
所以萧逸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霍秉昭说,萧景明也没告诉他。因为告诉了他,他就没法恨了。
而萧景明需要他恨——恨才能让他把三百人带到谷口。
霍城咬了下后槽牙。
那咱们现在——
你们去谷口。霍秉昭说,见了萧逸,别急着杀。
他看着霍危。问他一句——你爹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如果他说我爹让我活下来报仇——那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他说……别的。
霍秉昭没说完。他只是把那卷黄绫私单,推到他们面前。
带上这个。如果他不信——让他自己看。
霍危低头看着那卷档。
黄绫封皮上,没有字。可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是霍秉昭十二年前亲手记的,关于萧执、关于邪术、关于那场火的全部。
他忽然觉得,这卷东西,比三万把刀还重。
父皇。他说。
您当年……劝他三次。
第三次之后,您就没再劝了。
……没再劝了。
霍危看着他。
您不是不想劝。是劝不动了。
霍秉昭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把那盏凉透的参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手很稳。可霍危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
不是悔。是十二年压在心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