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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等会谁也别先掉眼泪

    四人坐进焦土里、看夜九清场、霍城把那枚碎面具从泥里捡起来。

    指腹擦过青铜断裂的毛边,焦痕还烫。铜屑混着他掌心的血,嵌进指纹里。

    他走到豁口边缘,站定,把面具举起来,对着天亮那道灰白的光。

    光从碎裂的缺口里打在青铜上,映出两道山脊似的刻纹——像一张脸,还活着,还在笑。

    霍城盯着它,看了三息。然后他松手。

    面具从他指间滑下去,一声落在焦泥里,被他靴尖碾住,碾得又裂一道口子。

    云川。

    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一个钉进这座山的骨头里。

    你烧得掉这座山,烧得掉这三百条命。

    他偏头,看了霍危一眼,又看了身后两个姑娘——一个靠着他站不稳,一个半边脸糊着血灰,可眼睛都还亮着。

    可你烧不掉我们四个。

    风从豁口灌进来,把焦味吹薄了。

    只要这口气还在——就有你跪着上金殿的那天。

    霍危没接话。他低头,把短刃插回后腰,弯腰,把掉在泥里的那根烧断的绳头,重新绕回楚云舒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叶婉儿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说得跟唱戏似的……可我还挺爱听。

    霍城被她这口气逗得眉心松了一瞬,抬手就弹她脑门:少贫。

    叶婉儿捂着脑门瞪他:你还有力气弹我?

    有气就行。

    霍城蹲下去,从夜七带来的药箱里翻出粗麻布和伤药,先给自己肩口倒了一把药,眉头都没皱,再扯布缠上,缠得歪七扭八,随手一拽打结。

    然后他一把按住叶婉儿的后脑,把她的脸掰过来,粗着嗓子给她清脸上那道擦伤:别动。疼就咬我袖子。

    叶婉儿咬了。

    霍城闷哼一声,手上没停,给她把伤口周围的焦灰扫干净,药粉按上去,动作粗得像捆牲口,可力道刚好避着碎皮。

    哭就出声。他温声道。

    叶婉儿眼眶红了一圈,死咬着他袖子,一个字没吭。

    楚云舒那边,霍危蹲下来,没用药箱里那套。

    他把自己的外袍撕了一角,叠成窄条,绕着她肩口缠了两圈,手指碰到伤口边缘时顿了一下——她肩肉在发颤。

    缠完,打结,结打在他自己手腕那侧。

    疼就掐我。他说。

    楚云舒低头看他缠布的手指——焦黑的,裂口的,还在抖。

    她把下巴搁上他没受伤的肩头,脸贴着他颈侧那片烧糊的皮肤,闷闷地吸了口气。

    你外袍没了。

    回去再领。

    领新的,就没这味儿了。

    霍危闷了半拍,哑着嗓子:……味儿不好?

    焦的,血的,还有你。楚云舒停了一息,挺好闻的。

    霍危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耳根在灰烟里,红了一大片。

    夜七在旁边清完最后两具尸,过来单膝跪报:

    王爷。洞内余火已压。活口零。逃出去的,崖北那条沟里已布网。京城那边,二皇子和叶老将军已经出城了。”

    霍城站起来,腿还有点麻,踉了一下,站稳。

    出城?

    说是……在城外十里亭等您。

    霍城一愣,随即嘴角扯了一下。他太了解祖父了。

    祖父这辈子,最绷得住的东西,就是那张老脸。可之前金殿上演戏革职又复职——圣旨还没到,人先出城了,亲自到路上去盯。

    霍城弯腰,把叶婉儿从地上捞起来,一只手托她腰,一只手揽她背,直接把她塞进马车。

    叶婉儿抗议:我自己能走——

    你咬我袖子咬了半条,手都没力气了,走什么走。

    叶婉儿被他塞进去,窝在车厢角里,还嘴硬:谁咬你了,我咬的是袖子。

    一样。

    楚云舒被霍危扶着上车,刚坐定,马车就动了。北境的风一颠,她肩口的布条晃了晃,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霍危立刻伸手撑在她背后,把她稳住,整个人半跪在车厢里,低着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像把她圈进一个很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摇晃里。

    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叶婉儿靠在车门边,掀了一条帘缝往外看——黑旗已经收了,北境兵在塌了的鹰嘴崖下列队,没撤,就那么站着,风里站成一片黑。

    她看了一会儿,回头,小声问霍城:

    祖父真在十里亭?

    真在。

    他……没瘦吧?

    霍城给她把滑下来的帘子拽回去,挡住风。

    瘦了。他答得直白,昨夜在城楼上站了一宿,没点灯。

    叶婉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住嘴唇,把脸埋进霍城没缠伤的那只胳膊上,闷闷地蹭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把揽着她的手,收得更紧,紧到她蹭不动,也挣不脱。下巴压着她发顶,哑着嗓子,像在跟她说,又像在跟自己说:

    哭也行。到了亭子前,给我擦干净脸。祖父人脾气倔,看见你哭,他比你还绷不住。

    叶婉儿闷在他袖子里,鼻音浓得发糊:……谁要你替他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替你挡。等会儿他要是说我,你别还嘴。

    凭什么——

    凭他孙女差点被炸死在山洞里。霍城声音一沉,又压回去,他说我一句,我接十句。你只管笑。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车轮碾碎石头的声响,一下,一下。

    楚云舒在另一侧,脸贴着霍危的颈侧。他身上那股焦味、血腥、和极淡的北境风沙味,混在一起,可她没挪开。

    她偏头,看见霍危闭着眼,眉心还拧着,像在养神,可扣着她后背的手,始终没松过。

    她轻轻碰了碰他手腕。

    霍危没睁眼,声音哑得几乎没了形状:

    到了再松。

    马车拐出山坳。远远的,官道尽头,十里亭的飞檐,在晨光里露出来一角。

    亭子下,一个人,穿旧官袍,没坐,站着,背着手,面朝鹰嘴崖的方向。花白头发,被风吹得乱。

    身侧,霍璋甲胄未卸,方砚之提着药箱,并排站着,像两尊门神。

    马车越走越近。叶婉儿从帘缝里看见那个身影,嘴唇一抖,手指先攥紧了霍城的衣袖。

    霍城也看见了。

    他没整理衣甲,没擦脸上的血灰,甚至没坐直。他就那么半靠着车厢,怀里还兜着叶婉儿,低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到了。

    ……谁也别先掉眼泪。

    楚云舒轻轻吸了口气。

    她把脸从霍危颈侧抬起来,坐直了,把肩口的布条拢了拢,把灰扑了扑。

    霍危睁眼。他没擦脸,没整衣,只是伸手,把楚云舒额前那缕焦发,别到耳后。

    手还是抖的。

    可他看着十里亭的方向,嘴角那道烧裂的口子,慢慢弯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