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牵着马,从西门进了黑石镇。
镇子里的景象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风沙过后,街上到处是碎瓦和尘土,几个镇民缩在门后头探头探脑地看她们,眼神里有戒备,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冷漠。
叶婉儿压低声音:云舒,这地方不对劲。别声张,先找个地方落脚。
楚云舒点头,手悄悄摸向腰间——她出门前霍危塞给她的一把短刀还在。
两人找到镇上唯一一家客栈,楚云舒推门进去,叶婉儿守在门口警戒。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正拿块布擦杯子,眼皮都没抬:住店?
两间房。楚云舒把铜钱拍在柜上。
掌柜的终于抬头看了她们一眼。那眼神在两个年轻姑娘身上扫了一圈
又瞥了一眼门口探头探脑的叶婉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冷笑。
楼上左转,第一间和第二间。别惹事。
拿了钥匙,两人上了楼。
楚云舒进了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边往下看——西门的方向,风沙已经散了,戈壁滩上隐约能看到几个黑点,可看不清是谁。
她攥紧了窗框。
霍危,你快点来。
……
另一边。
霍危在风沙稍歇后,第一时间勒马回头找。
可来路已经被黄沙重新覆盖了,连马蹄印都看不见。
他站在戈壁滩上,眯着眼辨认方向——风是从西北刮过来的,黑石镇应该在东南。他被吹偏了方向,现在大概在镇子的东北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焦躁。
阿舒和大嫂在一起。她们两个互相有照应。
大嫂有功夫底子,阿舒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她们不会出事。
可他还是怕。
怕她们进了镇子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人。
怕那个面具人的眼线就在镇上。
怕她们两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被人算计。
他翻身上马,不再往回找——戈壁滩上越找越迷失。
他掉转马头,朝东南方向疾驰。
半个时辰后,霍危终于看到了黑石镇的轮廓。
他没有走正门。
他在镇外绕了一圈,从一段塌了的土墙翻了进去——他不想让太多人看到淮安王这张脸出现在这种地方。
进城后他第一家就摸到了黑石客栈。
不是猜的。是直觉——边陲小镇,外来人只能住这儿。
他绕到客栈后门,像一道影子一样翻上二楼走廊,挨个房间听里面的动静。
走到最东头那间,他停住了。
里面有两个呼吸声——一个急促些,一个平稳些。
还有极低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调——
他闭了闭眼,胸口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是她们。
他还想再听一句确认,可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闪到柱子后面,等那人走过去,才重新回到那扇门前。没有敲门。怕掌柜的听见动静起疑。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这是出门前夜十塞给他的——三两下拨开了门锁。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屋里,楚云舒和叶婉儿正坐在桌边,一人端着一碗热水,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猛地回头——
叶婉儿手里的刀已经出鞘了。
霍危站在门口,浑身是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都没事?
楚云舒看着他,眼眶一热,嘴上却硬邦邦的:
你才来?我们还以为你被沙子埋了呢。
霍危嘴角终于扯了一下。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从怀里摸出那块副将腰牌,在桌上轻轻一放。
人齐了。他低声道,现在,该办正事了。
叶婉儿收了刀,凑到桌前:霍城留下的线索,到底在哪儿?
黑石镇没有打更的,风停之后,整个镇子像死了一样安静。
客栈里最后一盏油灯也灭了,走廊上连老鼠跑过的声音都没有。
楚云舒没睡着。她靠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短刀,耳朵竖得比猫还灵。
不是她多疑——从进城开始,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一直没散过。
她正想翻个身,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一声——是婉儿那边的床板响了一下。
楚云舒微微一怔,侧过头,压低声音:婉儿?
隔壁传来叶婉儿同样压低的声音,我没睡。总觉得不对劲。
楚云舒无声地笑了笑——
两人各自从床上溜下来,赤着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大约三更天的时候,脚步声来了。
极轻的。
不是住客起夜——住客起夜不会从走廊尽头的楼梯悄无声息地往下走,更不会在落脚前刻意顿一下、像是怕踩到哪块松动的木板。
两人对视了一眼。
楚云舒用气声说:掌柜的。
叶婉儿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比了个跟我来的手势。两人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刚走到走廊上,就看见霍危的房门已经开了条缝——
他站在门后,一身夜行衣,手里已经握着匕首,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像狼。
掌柜的下去了?他声音压得极低。
楚云舒和叶婉儿同时点头。
从柜台后面走的,叶婉儿补充,声音细得像丝,
有暗门。咔嗒一声,像是拨了什么机关。
霍危眼神一沉:柜台后面有地道。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余的话。
霍危走在前头,另外两人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一楼大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柜台后面——木柜被挪开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有新鲜的沙土色靴印。
霍危蹲下来看了一眼:下去不久,不超过一刻钟。
他第一个钻进地道,楚云舒和叶婉儿紧随其后。
地道口很窄,石壁上嵌着几盏早就灭了的油灯,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可越往深处走,那股味道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楚云舒鼻子动了动:是粮食的味道。
叶婉儿也嗅了嗅,眉头皱了起来:陈麦。还有豆子。量很大。
三人心里同时一沉。
地道不长,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隐约有光。
霍危停下脚步,示意她们贴墙。他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眼神冷得像冰。
前面是空的。很大。
他们趴在出口边缘往下看——一间巨大的地下仓库,火把通明,成袋的粮食堆得像小山。
仓库中央,黑石镇那个干瘦的掌柜正站在一群灰衣人面前。那些人腰间佩刀,刀柄缠红绳。
人已经进了镇。
掌柜的低声说,两个姑娘,还有一个男的。白天从西门进来的。
一个灰衣人冷笑:淮安王的人?
不确定。那男的没露正脸,但从身形看,不像王爷的排场。
两个姑娘倒是扎眼——年轻,不是本地人。
王爷本人呢?
没看见。但那两个姑娘住进来之后,再没人来过。
叶婉儿趴在楚云舒旁边,听见两个姑娘几个字,嘴角抽了抽,用气声骂了一句:老东西你等着。
楚云舒差点没憋住笑。
霍危在另一边无声地摇头,然后指了指出口另一侧——那里有一条更窄的通道,通向上方。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回地道,沿原路返回。
爬出地道口时,楚云舒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叶婉儿在她旁边,眼神里烧着一样的火。
那些红绳刀柄的兵,那些粮食,那两字字——
他们已经踩到了蛇的七寸。
这一次,谁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