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危回到府中,没有去换那身沾了血的衣服,也没有去沐浴。
他径直回到卧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楚云舒的脸。
她还是闭着眼,安静得像一尊瓷偶。五日的昏迷让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嘴唇干得起了皮。
太医说这是正常的,可他看着,心口像被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青莲端着饭菜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霍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人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阿舒,你看,我在好好吃饭。
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我很听话的。他把碗放下,转头看着床上的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你要是气消了,就起来,也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霍危也不急。
他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重新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还不想理我。没关系,我等。
窗外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五日过去,他几乎没离开过这间屋子。衣服换了,胡子刮了,可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他怕一走开,她醒了找不到人。
青莲又来送饭了。
她站在门口,端着托盘,看着王爷坐在那里的背影——脊背挺得笔直,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进来,把饭菜放下,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她站在床边,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
王爷……有些事,青莲觉得还是应该和你说。
霍危没抬头,只是握着楚云舒的手紧了紧:
青莲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吵醒床上的人,又像怕说重了戳到谁的痛处。
我家小姐……与方城主从没有过那种心思。她心里清楚,也一直记着你们每一个人对她的好。
霍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好几日前,小姐就知道了您的生辰。
青莲的声音开始发颤,她想给您惊喜,所以那日才拜托方城主别告诉您。
她送您的那把配剑——是她熬夜画的图纸,画了一遍又一遍,改了又改,然后去铁匠铺,和铁匠老板千叮咛万嘱咐的。
她说……
青莲顿了顿,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您值得最好的东西。那把剑,她想给您最好的。
霍危闭上了眼。
他想起那把剑。想起剑身上那行字——愿你执此剑,护你想护之人。
他当时只觉得好,只觉得她懂他,却从未想过,那把剑背后,她熬了多少个夜晚,画了多少张废稿。
这些事,小姐从来不对外说。青莲哽咽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还有……小姐怕水。那日您约她游湖,我本来打算回绝您的,可小姐说——
青莲的声音彻底哑了。
她说,有您在,不会出事。所以她就去了。
她心里一直都有您,王爷。她想和您把话说开,她从来没想过要瞒您什么。
她只是……只是想给您一个惊喜。
霍危的喉结滚了滚,没有说话。
青莲看着他,轻声道:王爷,我家小姐……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您如果真的爱小姐,就试着多去了解她一点。
她不是什么都不说,她是怕您担心,怕您分心。她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把好的一面留给您。
屋里安静了很久。
霍危缓缓睁开眼。他自认为对阿舒很好,自认为最了解她。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连她怕水都不知道。他连她熬夜画剑图都不知道。
他连她被关在密室里用簪子划伤自己都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笑,像是在自嘲。
我……真不是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一遍一遍地重复:
对不起,阿舒。你起来,好不好?你打我,你骂我,你拿簪子扎我——你起来,我让你扎。
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起来……
他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洇进纱布里,消失不见。
青莲站在旁边,眼泪也跟着掉。她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又安静了。
只有他的声音,低低的,一遍一遍地,像在念经:
阿舒,你起来……
青莲那番话后霍危开始学着了解她。
他翻遍了楚云舒的梳妆台,想看看她平日里藏着什么。
他找到了一个木匣,匣子没有上锁,里面放着几封旧信、一块褪色的平安扣,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画着一把剑的草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剑身要轻,他习武多年,手腕有旧伤,太重了伤身。
剑鞘用深海沉木,防潮,他总不爱惜自己。
剑格处刻云纹,他喜欢,但不要太张扬。
愿他执此剑,护他想护之人。
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像是写得很慢、很认真。
霍危捧着那张纸,肩膀微微发抖。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那张纸折了又折,贴身放进了怀里。
他终于明白,阿舒对他的信任,从来不是嘴上说的。
她把他的喜好、他的旧伤、他的每一个小习惯都记在心里,然后默默做出来。
她不邀功,不解释,因为她觉得——我值得。
阿舒……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声音低得像叹息,
我以前总说你不够信我。可原来,是我从来没信过你。
楚云舒没有回应。
她已经睡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里,霍危几乎没合过眼。
他守在床边,跟她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王府里的事,说小时候的事,说她睡着以后发生的事。
他说得很慢,很轻,像怕吵醒她,又怕她听不见。
他说:刘南絮死了。我亲手杀的。你身上的五十四道伤,我都还给她了。
他说:剑穗我洗干净了。你送我的那把剑,我日日带着,没离过身。
他说:青莲骂我了。骂得对。我活该。
他说:你快醒吧。你醒了想怎么罚我都行。
他说了很多很多。
可床上的人,始终没有睁眼。
……
楚云舒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
外婆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给她讲过去的故事。
外婆说,潇潇啊,人这一辈子,总会有人来,有人走。你要学会自己长大。
她点头,靠在外婆膝上,觉得只要有外婆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可一转眼,外婆不见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把老蒲扇还挂在树上,被风吹得晃啊晃。她喊外婆,喊了很久很久,没人应。
然后霍危出现了。
他站在院门口,一身红衣,眉眼冷得像霜。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和离书。
楚云舒。他说,我们和离吧。
她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
霍危看着她,眼神陌生得让她害怕:因为你从来不信我。
我没有……
你与方砚之的事,我查清楚了。他冷笑,你瞒了我那么久,现在还说你信我?
我没有瞒你!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只是想给你惊喜……
惊喜?霍危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楚云舒,你知不知道,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会一直等你吗?
他转身走了。
她追出去,可院门怎么也推不开。
她拍着门,哭着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可门外再也没有回应。
她又回到了小时候。
被爸妈抛弃的那个下午。
她站在外婆院门口,看着爸妈的车开走,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
她坐在台阶上,哭了一整天,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外婆来抱她,她都感觉不到温暖。
她以为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
她以为自己不值得被爱。
梦里,她蜷缩在外婆的小床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喊外婆,想喊霍危,可她一张嘴,只有无声的眼泪流下来。
她想,原来到最后,还是没有人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