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进书房,驱散了昨夜的酒气,也照亮了案几上摊开的边境舆图。
方砚之已换下边关带回的厚重行袍,穿了一身利落的月白常服,腰身挺直地站在沙盘旁。
眉眼清明,站姿稳如青松
“那面具人,心思缜密,藏得比地老鼠还深。”
方砚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磨砺后的金石之质,指尖精准地点在沙盘上几处关键隘口,
“昨夜他收手,不是怕,是戏弄。他知道我们设了局,也知道我们顾忌家中安危,不敢妄动。
他在享受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感。”
霍璋皱眉,拳头捏得咯吱响:“这孙子!跟个鬼一样!我一刀下去都怕砍了个空!”
“空未必砍不到。”
方砚之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他不是影子,是人。是人,就有迹可循,有欲可图。
他屡次三番破坏佳节,并非为了实质性的利益,而是在追求一种心理上的快感——他看着我们团圆,心生嫉恨;
看着我们紧张,心生快意。这是一种扭曲的、源于‘缺失’的病态心理。”
霍危负手而立,目光深邃:
“你的意思是,此人并非单纯的敌国细作,而是……与我们相识,甚至相熟,因某种缘故怀恨在心,故而针对我们?”
“不止相熟。”
方砚之轻轻敲击着沙盘边缘,笃定道,“他能同时知晓大哥的军务调度、二哥的行踪安排、甚至府中的细微琐事。这绝非寻常探子能做到的。
除非……”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书房内众人,
“除非他本就在这圈子里,或者,能轻易接触到圈子里的核心信息流。我们的护卫、丫鬟、幕僚、乃至……往来密切的友人。”
叶婉儿灌下最后一口醒酒汤,把碗重重一放:“查!把所有人底细都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这王八蛋能藏得天衣无缝!”
“王妃,若他真能藏得天衣无缝,你翻到底层,也未必能找到。”
方砚之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的弧度,
“他最大的破绽,就是‘知道得太多’,而且‘出现得太是时候’。
新年、中秋,每次都是我们最松懈,或者说,最渴望平静的时候。他像是一个潜伏的计时器,专挑这些节点发作。这说明,他一直在‘看’。”
“看?”楚云舒蹙眉,“你是说,他一直在暗中窥伺我们?”
“不错。”
方砚之目光转向霍危,“三皇子,我们之前设局,以为能引蛇出洞,却忘了,蛇若知是局,便不会出洞,反而会蛰伏得更深。
昨夜他按兵不动,恰恰说明,我们的‘局’,在他眼里,也是‘戏’。他甚至可能在暗处,嘲笑着我们的徒劳。”
霍危眸色沉冷,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此人心智极高,寻常手段无用。他不仅熟悉我们的事务,更摸透了我们的性情。
他知道二弟冲动,故而用言语激之;知道婉儿护短,故而惊扰武馆;知道云舒重情,故而制造险境。
昨夜,他算准了我们即便猜到他在附近,也绝不会在妻儿未安、宿醉初醒时立刻大举搜查——因为我们在意家人安危,胜过抓他。这份算计,已近乎妖孽。”
方砚之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关于近期京城人员往来的密报,指尖划过几个名字:
“范围可以缩小。能同时接触或间接获知我们四方信息的人,并不多。
排除绝对可信的,剩下的,不过十数人。但棘手的是,这十数人,无一不是跟随我们多年,看似毫无破绽的。”
他放下密报,语气转冷:
“既然明查难寻,不如‘引’其自露。此人既享受窥伺和破坏的快感,那我们便给他一场更大的‘戏’。
一场让他以为我们彻底放松了警惕,甚至……让他觉得有机可乘,能给予我们致命一击的‘戏’。”
霍璋眼睛一亮:“怎么做?”
方砚之看向霍危,两人目光交汇,瞬间了然。
“演一场‘内乱’。”
方砚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由我出面,假意与大皇子、三皇子因政见不合产生严重分歧,甚至……‘愤而出走’。
同时,放出消息,称因连番被面具人搅扰,府中人心惶惶,靖安王与二皇子关系降至冰点,连楚夫人与叶将军夫人也因惊恐过度,闭门不出,甚至……相互猜忌。”
他嘴角那抹锐利弧度加深:“那面具人若一直在窥伺,必会以为天赐良机。
他要么会试图趁虚而入,离间我们;
要么会按捺不住,亲自现身,给予我们‘致命一击’,以完成他破坏我们‘圆满’的终极快感。到那时……”
方砚之的目光扫过霍危、霍城、霍璋,最后落在楚云舒和叶婉儿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便将这出戏,变成他的葬礼。”
霍城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厉色:“这法子好!但得演得像!
特别是方城主你,要‘愤而出走’,可得演得真一点,免得那厮起疑。”
“放心。”
方砚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谋士的自信与武者的从容,
“我既已康复,这点戏码,尚能应付。只是,此事需绝对保密,连府中多数下人也不能知晓。
我们需要一个‘泄密’的由头,一个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设计的破绽,让那‘影子’以为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霍危最终定调,声音沉稳如山:
“就按方砚之说的办。传令下去,从今日起,王府内外,气氛凝重。
二哥,你与方砚之在花园‘争执’,声音要大,动静要足。
阿舒,大嫂,你们要表现出不安与争执。
至于我……”他眸光一冷,“我会在暗处,等着那条毒蛇,自己游出来。”
众人心中一凛,知道这场戏关乎重大。
那隐藏在暗处的面具人,如同跗骨之蛆,唯有将其引出,方能根除。
而这场戏,不仅要演得真,更要让那影子,自己走到阳光下,自取灭亡。
方砚之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晨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影子’藏得深,还是我的‘局’,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