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京城浸在一片喧闹的烟火气里,楚云舒的庄园却另是一番天地。炭火上的烤肉滋滋作响,铜锅里的红汤翻滚着热气,各色点心瓜果摆了满桌,香甜气息混着院里的梅香,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叫。
夜十带着几个年轻护卫蹲在烤架旁翻肉,油星溅在袖口也浑不在意,满院都是笑闹声。
霍危正听着霍璋说边关趣事,肩头忽地一沉——暗卫无声落在他身侧,低语几句。
楚云舒指尖捏着筷子的力道微微一顿,抬眼时,正撞上霍危沉下来的目光。
不过片刻,霍家三兄弟相继起身离席。叶婉儿目送他们消失在廊角,当即沉声吩咐:“叶家精锐听令,围住主院,任何人不得近前一步。”
她话音未落,楚云舒已起身走到院中,足尖无意识地点着青石板,来来回回走了小半个时辰。
霍危他们走了快半小时了。
她心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慌。
那面具人阴魂不散,偏挑除夕发难,真当她楚云舒是好脾气的菩萨?恨得她真想此刻就揪住那人衣领踹上两脚——大过年的,有什么事不能等过了年再算?
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年礼,她蹲下身胡乱翻找,最后抽了支乌木匣子装的东西。
不及细看是谁送的,只觉入手沉甸甸的甚是趁手,便塞进袖中。
“阿舒,你去哪儿?”叶婉儿拦在她身前。
“坐不住。”楚云舒攥紧袖中物,“我去寻他,说不定能帮上忙。”
叶婉儿早料到留不住她,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柄嵌着蓝宝石的短匕:“我用了三年的防身物,给你。
”她指尖点了点匕首,又点了点楚云舒的额头,“听好了——人和匕首都得给我一起回来,少一样都不行。”
楚云舒握紧尚带余温的匕首,终于弯唇笑了笑,翻身上马时,衣袂卷起几片落梅。
她赶到那日与霍危观望的小楼时,天边正炸开一簇金红的烟火。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墙上插着半截断箭,地上暗红血迹蜿蜒至窗边,却不见尸体。楚云舒心下一松——人应是被救走了。
可屋里静得诡异。她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紧闭的衣柜上,握紧匕首缓步靠近。柜门拉开时,蜷缩在内的少女抬起脸,竟是刘南絮。她身侧还护着一对中年夫妇,正是刘家夫妇。
“躲好了,人来之前别出声。”楚云舒收了匕首,语气冷淡。
刘南絮别过脸去,她父亲却急忙开口:“三殿下他们……往后山湖的方向去了。”
“湖边?”楚云舒眉心微蹙。刘南絮睫毛颤了颤,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楚云舒重新合拢柜门,策马往后山疾驰。湖岸的碎冰在马蹄下咯吱作响,她赶到时,正见寒光一闪——面具人举剑直刺霍危后心!
想也未想,她抬手按下袖中机括。那暗器原是朵金丝缠成的海棠,此刻花瓣旋开,猝然迸出数根细针。
面具人手腕一麻,长剑“哐当”坠地。他低头看着渗血的伤口,又惊又怒地抬头:“你竟用‘千机海棠’伤我?”
楚云舒怔了瞬,随即冷笑:“怎么,收拾你还得先挑你喜欢的兵器?”
“今日这一针,替小七、陈大叔,替所有死在你手上的人讨回来!”她短匕如电刺出,招招凌厉。
面具人竟只闪避不还手,直到霍危从侧翼掠至,二人招式无缝相接——他掌风裹着内力压下,她旋身飞踢的刹那,霍危掌心托住她腰际轻轻一送。
那面具人闷哼一声,直直跌进冰湖,溅起丈高水花。
楚云舒稳稳落地,盯着自己脚尖愣了片刻——她哪来这么大力气?
霍危揽住她手臂时,唇角正噙着笑:“夜十,撒网。”
湖面涟漪渐平,哪里还有人影。楚云舒猛地转头瞪他:“你托我那一下……早算准了他会掉下去?”
霍危但笑不语,只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轻轻别到耳后。
霍危与楚云舒在树下略作歇息,湖面刮来的风刀子似的割过脸颊,却吹不凉方才一战灼热的余温。
不过一盏茶功夫,夜十已大步折返。他甩了甩铠甲边缘的冰碴,身后两名护卫正拖着一个浑身滴水、狼狈不堪的人影。
绳索利落剪开湿透的外袍,那张令人憎恶的面具也被一把扯下。
火光跃动,清晰地照亮了那张脸——左颊上那道寸许长的旧疤狰狞犹在,身形骨架,确与记忆中的轮廓一般无二。
“殿下,人醒了。”夜十抱拳禀报。
那人呛咳着吐出几口冰水,缓缓掀开眼皮。眸子里没有惊慌,反倒浮着一层死灰般的坦然,仿佛早在坠湖的那一刻,就已算到了这个结局。
“抓了我,你们也撬不出半句有用的话。”他嗓音沙哑,确与从前无异,可楚云舒却莫名觉得……少了些什么,“那批私铸的铁器,我早已传令销毁。至于你们想要的罪证……呵,也早付之一炬。你们注定空手而归。”他喘息稍定,唇角扯出一抹讥诮:“何况军中自有我的人。即便我折在这里,他们也会照常行事——大不了两败俱伤。”
霍危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寒潭无波:“是吗?那我便亲自去端了你的老巢。你经营多年的心血,到头来不过是场空欢喜。”
“我的地盘依山傍险,若无熟路之人引着——”面具人冷笑,“你们去,就是送死。”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霍危淡声打断,转头示意夜十,“押下去,严加看守。”
他又俯身,在那人耳边轻声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方才忘了告诉你,我大哥二哥今夜亲赴军营。
想来此刻,你藏匿的铁器已尽数归我青云,你埋在军中的钉子……也该拔干净了。”
面具人身子猛地一僵,那层故作镇定的外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眼底翻涌出难以置信的惊怒,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楚云舒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心头那股恶气才算是顺了些。
霍危唇角忍不住扬起:。阿舒,我们回去守岁。”
楚云舒颔首,牵着他转身离去。身后,夜十利落地将人押走,脚步声渐行渐远。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落下,覆在枯枝上簌簌轻响。
楚云舒跟着霍危往灯火处走,眉头却不知不觉蹙了起来。
一切都吻合——刀疤、身形、声音,甚至连那股阴鸷的气质都像。夜十的人布下天罗地网,湖底也搜过并无旁人……可为什么,她心里那块石头非但没落地,反而沉得更厉害?
那人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从前隔着面具,那双眼虽冷,却总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近乎执拗的熟悉感。可方才面具摘下,他看她的目光,却只剩一片陌生的冰冷,像在看一个纯粹的仇敌。
“怎么了?”霍危察觉她脚步慢了下来,握紧了她的手。
掌心传来的暖意让楚云舒恍然回神。她摇了摇头,将翻涌的疑虑压回心底。或许真是湖风太寒,冻得她疑神疑鬼了。
“没什么,”她拢紧狐裘,加快脚步跟上他,“只是想着,他那老巢想必还有不少余孽,年一过,我们还得再去一趟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