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除夕不足十日,京城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街巷间车马渐繁,百姓采买年货的笑语喧阗不止,连巡街的守卫都比往日多了几分警惕,不敢有丝毫懈怠。
楚云舒这几日却有些刻意地避着霍危。
这将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除夕,心境与往年全然不同。
叶婉儿陪着她购置了许多零碎物件,她还特意给方砚之和至今下落不明的江远舟写了信,遥寄一份除夕的挂念。
听说江远舟领了密令外出,她也就按下心思,专心筹备起来。
霍危先前将那座僻静庄园的地契重新交还到她手中,只因近日被那面具人的线索绊住,她还未曾前去查看。
这日,她倒是起了念头,唤上青莲与无忧,收拾了几箱不常用的衣物与备好的新春对联,准备一并送往庄园。
她打算请父皇与霍危的族亲们都去庄园守岁,既是阖家团圆,自然要提早打理。主仆三人径直出门,临行前只匆匆嘱了管家传话。
谁知霍危晚间归来,刚踏进门便听得管家小心翼翼地禀报:“王爷,王妃……今日带着青莲她们出门了,说是去庄园,几日才回。”
霍危起初不信,大步跨入内室,却见妆台上器物疏落,衣橱也空了一截。
他本能地要唤夜十去寻,足方抬起却又生生顿住,只淡声吩咐:“罢了。阿舒既不愿留在此处,便随她去吧……或许,我不该强留。”
原来这些时日的避而不见,竟是不愿与他有所牵扯么。
夜十在一旁挠了挠后脑,暗自苦笑——王妃这性子,当真说走就走,偏还带上了青莲与无忧……唉,怎就不肯捎上王爷一道?瞧这模样,王爷怕是要黯然神伤了。
果不其然,霍危如泄了气的纸鸢,缓缓坐于廊下椅中。
天际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疏疏落落的雪沫子裹着寒意,将他身影衬得愈发孤清寂寥。
他便这般静坐了半个时辰,任谁唤也不应。
楚云舒赶到时,正瞧见这一幕。她掸了掸肩头薄雪,抬眸见霍危独坐雪中,背影浸着说不出的萧索,不由心头一紧。
她趋步上前,轻声唤道:“霍危——”
椅中人霎时如逢甘霖,猛地转身。待看清她立于身前,眼底霎时漫起一层水光,几乎是踉跄着奔来,一把将她紧紧箍入怀中。
霍危肩背颤得厉害,泪意终究没忍住,嗓音闷在她颈窝里:“阿舒……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又不要我了。带了青莲,带了无忧,独独不肯带我……”
楚云舒手抚上他后背,一下下轻拍,一时怔然。就因为误会自己又走,便哭得这般肝肠寸断,教人分不清是稚气还是痴傻。
她软了声气慰道:“对不住,今日走得匆忙,只匆匆和管家说了一声,可能管家误会了。下次……定先告诉你。”
霍危稍稍松了力道,双手却仍搭在她肩上,目不转睛地端详,仿佛要确认眼前并非幻影。“阿舒,你当真回来了……今日房中少了那许多东西,我还以为……”
“我没走,”她截断他的话,目光柔软,“也不会走。此番是因取了对联,要往庄园张挂,顺便搬些不常用的物事过去。除夕那日,我想请父皇他们一同去庄园过,一家人热闹些。”
“可你从前……也说过不会走的。”他声线压得极低,带着未散的涩意。
楚云舒想起青莲私下所言,那日她决绝离去时,他该是何等心碎。
此刻心头蓦地一疼,似有细针轻轻扎过。
她忽地反手环住他,将脸埋入他肩窝:
“不,此次是真心的。这些时日,我明白了许多……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她顿了顿,听他呼吸陡然屏住,“在你对我好的那些无数瞬间里,我早已动了心。所以,霍危……我喜欢你。”
“阿危——”
霍危彻底僵住,似被这句轻唤定在原地。他缓缓抬眼,竭力按捺着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狂喜,嗓音哑得不成样子:“阿舒……方才……唤我什么?”
“不喜欢?”她故意逗他。
“喜欢得紧。”他几乎是立刻答道,双臂收得更紧,“怎么办,阿舒……我好似越发离不开你了。这股爱意,已渗进骨血里去。”
“那就渗进去吧,”她笑意盈盈,踮脚轻吻上他的唇,“让它再烫些,再热烈些。”
霍危怔了一瞬,随即低头回应。吻自轻柔渐至深入,爱意如潮翻涌。
他忽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迈入室内,轻缓放于床榻。外袍滑落,里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与如雪肌肤。
他尚余一丝清明,俯身在她耳畔低喘着问:“阿舒……可以吗?”
楚云舒不语,只仰首在他鼻尖印下一吻。
霍危得了允诺,再难自制,动作渐深。室内暖融,暧昧氤氲,直至夜色深沉,楚云舒倦极睡去,任他再如何情动,也只由得她安眠。
——这便是世人所说的,开了荤的男子么?当真……缠磨人得很。
晨光透过半卷的纱帘,细碎地洒在榻上。楚云舒是在一阵暖意中醒来的,身子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酸软,连指尖都懒得动弹。意识回笼的瞬间,腰间便是一紧——一条手臂稳稳地环着她,力道不重,却透着十足的占有欲。
霍危其实早就醒了,自她翻身起便一直睁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她散在枕畔的长发,数了不知多少遍。
见她眼睫轻颤,他喉结动了动,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贴着她耳廓低低响起:“醒了?可还难受?”
楚云舒没应声,只往锦被里缩了缩,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昨夜种种模糊浮现,从廊下初吻到后来的缠绵悱恻,她虽累极睡去,感官却还记得每一寸触碰。此刻回想,面上便有些挂不住。
霍危低笑一声,也不戳破她这点羞赧,只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口气,像是确认她的存在。“也好,”他嗓音里含着餍足的懒意,“再睡会儿,我在这儿。”
青莲在门外候了许久,听得里头动静全无,正犹豫是否要传午膳,便见无忧刁着几卷新裁的春联打外头进来,忙摇手示意她噤声。
廊外风过梅梢,积雪簌簌而落,屋内却静得只闻彼此呼吸。
楚云舒闭着眼,听着他胸口沉稳的心跳,昨夜那句“渗进骨血”忽然便有了实感。
她悄悄睁开眼,瞧见他下颌线条在晨光里柔和平静,全然不见平日朝堂上的凌厉,倒像个终于攥住了糖的孩子,连睡梦中都不肯松手。
她心尖一软,终是忍不住,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霍危反手便将她整个手掌拢住,眼睛未睁,嘴角却已弯了起来。
“阿舒。”
“嗯?”
“没什么,”他睫毛微颤,终于睁开眼,眸底是一片澄澈的笑意,“就是想再喊喊你。”
窗外雪霁云开,日光落在交握的手上,暖得让人再也不想提“分离”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