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一分，长江三峡段雨势渐歇，但水面下依旧暗流涌动。
水警侧舷控制室里，水下声呐监控屏正急促闪烁着红光。原本挂载武器控制干线的几个接线柜已被拔去总缆、贴上封条，只有水声监测与次声波通信电台的指示灯保持着常亮。显示屏上，两个巨大的热能红点正紧贴着长江底部的岩床，在青铜城废墟外围呈八字形环绕巡航。
水声多普勒测速仪发出一阵有规律的滴滴警报，操作员按紧耳机：“报告！青铜城遗迹核心区附近锁定两具超大型高生物能反应，体长均超过二十米！它们在沿水底断裂带巡逻，没有向地表船只移动的迹象，但能量读数居高不下！”
官方负责人站在大屏幕前，面色凝重地看着那两个互相纠缠的声呐轨迹。防务部门已发来提高警戒级别的指令，近岸防空火炮与水下深弹发射器全部进入备用状态。
“需要调动沿岸防务单位发射深水炸弹逼退它们，防止触及防御圈吗？”负责安全的军官低声请示，“如果它们失控冲撞航道，民用船舶会被直接掀翻。”
“先别动。”
路明非推开控制室的隔音门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防水夹克，手里拎着一盒从后厨顺来的牛奶，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昂热跟在他身后，神色轻松，深灰色的眼眸里噙着温和的笑意，手中拿着一只修长烟斗，但并没有点燃。
官方负责人顺手将外部通道的集音麦克风全部拧至关断档，切断了控制室与公共广播的联通。
“各位领导消消气，”路明非吸了一大口牛奶，指着屏幕上那两个红点，“下面那俩不是什么失控的狂暴变异物种，是我打完架顺手给它们安排的保安工作。”
官方负责人转过身来：“路同学，请你严肃一点。这是极高危险级的潜水龙类，根据监测，它们拥有撕裂小型潜艇的能力。”
“我很严肃啊。”路明非拍了拍桌子，“首先纠正个概念，下面那是两只不同的个体。左边那个沉稳厚重、体型大一圈的叫参孙，是正牌的青铜城守卫，货真价实的龙侍；右边那个溜得飞快、长得跟泥鳅一样的叫小泥鳅一号，纯属顺路过来凑数的。”
“两只？”官方负责人递了个眼神给操作员，水声解析数据迅速重新比对，确认了声波反射截面确实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生物结构。
“它们不会离开长江，也不会攻击任何民船或官方巡逻艇。”路明非把空牛奶盒精准扔进垃圾桶，双手撑在控制台上，“参孙它们属于恪尽职守的古建筑看守人员。它们想继续守着那片老房子，只要你们不拿深水炸弹去炸它们，它们愿意接受官方的划区管理。”
“龙类会愿意听从人类政权的安排？”官方负责人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它们听的是规矩，还有我的担保。”路明非耸耸肩，“光说不练假把式，你们这儿应该有长距离水声通信设备吧？把频率调到次声波段，直接和参孙聊。那老哥能说话，比大多数听不懂人话的酒鬼好沟通多了。”
技术人员搬来一台水声通讯台。换能器被吊臂缓缓沉入几十米深的江水中，高灵敏度水听器开启，控制室内响起一片沙沙的杂音。
路明非凑到麦克风前：“参孙，听得见吗？我是路明非。上头是华夏官方的管事领导，咱们把刚才说好的事情按规矩定一下。”
杂音陡然一静。
紧接着，沉重如地壳摩擦般的低鸣从水下换能器中震荡出来。那声音穿过水层，经过电信号转换后在控制室内回响，带着古老、苍凉且极其严整的汉语韵律，字正腔圆，沉稳而有尊严：
“听得见，路明非。华夏之土地，历经千载更迭。千百年来，我也曾与华夏历代管理者达成默契，互不相侵。只要现世之管理者遵循规矩，我们愿配合守卫此方江域，不越警戒区一步，不扰江上舟楫，亦可协助监控水下遗迹之异动。”
就在这时，水声信道里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咕噜噜冒泡声，紧接着是一声低微短促的龙吟。
参孙的声音瞬间压了下来，带着长者的严厉：“退下。”
声呐图像上，较小的那个红点毫不停顿，只在参孙身后沿着既定轨迹巡航划过，完全无视了信道里的呼喊。
“路明非！凭什么本女神取的小泥鳅一号就不理我？！”控制室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响，阿库娅踩着水靴跨了进来，单方面指着水声通信设备嚷嚷，“那分明是我看中的水下宠物！”
路明非头都没回，顺手一把按住阿库娅的脸把她往门外推：“去去去，大人的谈判小孩少插嘴，一边玩去。”
“放开我！”阿库娅嚷嚷着被路明非顺手推出去关在了门外。
官方负责人盯着大屏幕上的红点，又看了看路明非，终于缓缓点了头。
“可以。”负责人拿出红铅笔，在航道图的水下坐标区域重重划了一个圈，“第一，两具生命体绝对禁止靠近任何民用码头或拦截过往船只；第二，活动范围严格限制在水下绝密警戒线内；第三，官方绝不主动攻击并封锁核心区，若有水文突发状况或外部势力入侵，必须立刻通过此固定水声频段与防务部门联动。”“成交。”路明非打了个哈欠，“不过领导，人家两只龙侍好歹算是咱们特聘的水下看守吧？这伙食补给、顾问待遇……”
负责人眼角抽搐了一下：“防务部门会定期设立专用的监测基金并处理相应事务，路同学，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行吧，你们对接，我也乐得清闲。”路明非耸耸肩。
防务命令传达下去。屏幕上，原本闪烁的预警界面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绿色的联合水下监测区域标记。两只大型龙类的红点在江底缓缓盘旋，随后安定在青铜城废墟两侧，彻底融入深水背景声中。
清晨五点半，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
摩尼亚赫号的后勤甲板上，密封箱的密码锁发出啪嗒一响。
带队军官拿着登记表念道：“经过安全检测，确定无生物毒性与高危残留，解除暂扣。”
惠惠一把将自己的红木法杖抱在怀里，仔细检查着上面的每一道刻痕与木质纹理，确定完好无损后，紧紧抱在胸前松了一口长气。
“太遗憾了……”达克尼斯穿着刚领回来的重型钢铁铠甲，手里死死握着一并归还的双手大剑，抚摸着冰凉的金属胸甲，刚开口表达不甘，就被路明非直接打断。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路明非顺手一巴掌拍在她厚重的后脑勺铠甲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再嘀咕一句就把你扔进江里游回学院去！”
达克尼斯缩了缩脖子，乖乖站到了队伍后方。
甲板边缘，昂热正站在舷梯旁。老校长向官方人员微微致意，随即转头看向路明非，眼神温和。
“明非，准备好了吗？卡塞尔的专机已经在宜昌机场等候。”昂热微笑道，“三峡的任务告一段落，是时候回学院了。”
路明非把双手插进夹克口袋，回头看了一眼平静下来、波光粼粼的长江江面。水声监测仪的声音在控制室深处隐隐作响，江底的那两道古老气息平静而沉稳。
他耸了耸肩膀，迈步踏上了下船的舷梯：“走吧校长，瑞士账户那一亿美元要是不亲眼看到数字，我这心里可一点都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