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飘然落地,上面“路博德”三个朱红小字。
如三柄尖刀,狠狠剜进李陵的眼底,将他仅存的战意与希望彻底绞碎。
他踉跄着后退,重重撞在冰冷的车轮上。
原来如此。
从来就不是他指挥失误,也不是士卒不够拼命。
从他踏出居延塞的那一刻起,他这五千步卒,就是一枚被精准算计的棋子!
“将军!”独臂校尉嘶吼着想来扶他。
李陵却摆了摆手,缓缓站直了身躯。他脸上的愤怒和不甘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仿佛灵魂都被抽空。
他环视着仅剩的四百袍泽,看着他们眼中尚未熄灭的火苗,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传我将令。”
“此地南三十里,有处峡谷,藏着我们最后的炒面和水。”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眼神深处是外人无法察觉的决绝。
“一刻钟后,我率亲兵向东佯攻,吸引匈奴主力。你们,由都尉带领,向南突围!不许回头,不许恋战,活一个,是一个!”
“将军!不可!”
“弟兄们跟您一起死战!”
残兵们双目赤红,嘶声呐喊,宁可战死,绝不苟活!
“这是军令!”李陵猛然咆哮,属于主将的威严如山岳压下,“活着回去!告诉陛下,告诉所有人,我们是怎么打的!告诉他们,是谁在背后捅了我们一刀!”
他已抱必死之心,只求这四百条汉子的命,不要白白断送在这片被出卖的土地上。
就在他准备翻身上马,奔赴死地时,一个清冷的女声突兀响起。
“李将军,你的命,还有这四百将士的命,不是让你这么白白牺牲的。”
他话音刚落,阵前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不知何时,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已悄然立于数步之外,仿佛是从夜色中走出的鬼魅。
残存的汉军士卒脸色剧变,几乎是本能反应,瞬间收缩阵型,数十把残破的刀枪齐刷刷对准了那两个不速之客。
李陵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个少女,在未央宫的光幕上,她就站在仙人身侧!
“你是……”
“李将军,家师有令,陛下有旨!”李丽质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真相大白之前,谁也定不了你的罪!”
她径直走到李陵面前,无视周围的刀枪,展开一卷明黄丝绸包裹的竹简。
上面是汉武帝那霸道张扬的笔迹,末尾,盖着一枚鲜红的传国玉玺大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李陵兵败,事有蹊跷……若查实确有通敌、延误军机者,无需上报,立斩不赦!”
看着那份手令,感受着那熟悉的帝王威压,李陵僵住了。
他身后的汉军士卒们看清诏书,许多人“扑通”跪倒在地,埋头痛哭。
陛下……没有放弃他们!
“没用的……”李陵惨然一笑,摇头道,“陛下的性情,我懂。他最恨败将,我若回去,只会连累全族……”
“还冒什么险!你这是去送死,是替人背天大的黑锅!”王莽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捡起地上的帛书,指着上面的路线图,冲着李陵吼道。
“你看看!你们出塞后,是不是向东走了五十里,然后接到命令转向西北?”
李陵一怔,点头。
“这就对了!”王莽一拍大腿,“军报上写,你们的粮草队,在你们转向后,还傻乎乎地往东走,被匈奴截了!可军令副本上写着,补给队必须随主力变更路线!这说明什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地吼道:
“说明给你下令的那个都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粮草跟上你们!他把你们的路线卖给匈奴人,用你们五千条命,去换他一个狗屁战功!”
轰!
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所有汉军士卒头晕目眩!
一股被袍泽出卖的滔天愤怒与悲凉,瞬间冲垮了理智!
就在此时,远处沙丘后,急促的马蹄声如雷滚滚。
一支约两百人的汉军骑兵,高举“平叛”大旗,气势汹汹地冲来。
为首的校尉高举一份“诏书”,满脸狞笑:“李陵通敌,罪证确凿!尔等速速放下兵器,否则一概按叛逆论处!”
他奉都尉之命,前来灭口!
李丽质清冷的目光扫过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又来一份诏书?敢问校尉,你这份是何时下达的?”
那校尉一愣,脱口而出:“自然是昨日!李陵兵败消息传回,陛下震怒,即刻下旨!”
“是吗?”李丽质举起手中竹简,声音传遍沙丘,“可我这份手令,三日前已从长安发出。陛下明令,先查后定。你的诏书,怎么比陛下的旨意还快了两天?”
此言一出,那校尉脸色煞白!
诏书是伪造的!日期是随口编的!
王莽尖着嗓子补上致命一刀:“伪造诏命,形同谋逆!兄弟们,他们才是叛徒!”
真相大白!
“放箭!杀了他们!一个不留!”校尉恼羞成怒,挥刀下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百精骑对四百残兵,本该是一场屠杀。
“结车阵!”
李陵没有再看任何人,他嘶吼着,将所有的愤怒与屈辱,全部灌注于环首刀上!
汉军士卒用最后的力气围起车阵,以血肉筑起长城!
然而,当战马撞入车阵的瞬间,冲在最前的骑兵头皮猛地一炸。
他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恐惧与崩溃,而是一双双布满血丝、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长矛捅穿战马,环首刀砍断马腿!昔日袍泽,此刻不死不休!
惨烈的白刃战后,沙丘之上,再无一个站着的“平叛”骑兵。
李陵拄刀而立,浑身浴血,大口喘息,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赢了!
可喜悦转瞬即逝。
远处,匈奴的号角声再次响起,黑压压的铁骑从四面八方合围,封死了所有生路。
希望,再次被掐灭。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死寂的绝望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在李陵和李丽质的耳边:
“路给你们铺好了,自己走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在数万匈奴骑兵惊恐的尖叫声中,远处那座巍峨雪山竟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轰鸣!
山巅的万年积雪轰然崩塌,却未化作雪崩,反而在下坠过程中被一股无形伟力强行挤压、凝固!
一条宽达数丈、闪烁着冰晶寒光的坚冰大道,从雪山之巅,跨越沟壑沙丘,如白色巨龙,精准地铺到李陵残军的脚下!
冰道尽头,直指汉境边塞!
李陵激动得浑身颤抖,朝着东方遥遥一拜,翻身上马,高举长刀。
“将士们!回家!”
“回家!”
四百残兵,踏上冰道,向着家的方向,发起最后的冲锋!
然而,他们冲上冰道的瞬间,匈奴阵中,单于策马而出,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挥了挥手。
数百名被绳索捆绑的汉人,被推到阵前。
衣衫褴褛,神情麻木,正是被俘的汉军家眷!
匈奴单于用生硬的汉话高喊:“李将军,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他们,全都杀光!”
冰道上,李陵的战马猛然勒停。
他死死盯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虎目瞬间赤红!
人质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突然挣扎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冰道上的身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
“不要管我们!李将军!带孩子们……回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