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有所不知。”李纲声音沙哑,布满血丝的眼球转向城外。
“金军以我大宋子民为肉盾,是为诱饵。我军若开城,必有精锐铁骑趁势冲杀,汴京……就完了!”
他以为对方只是个不懂兵法的狂妄年轻人。
这番话,既是解释,也是在掐灭自己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妄念。
方希“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又懒洋洋地靠回了墙垛,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李纲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
果然,只是随口一说。
那传旨太监见李纲迟迟不跪,脸上浮现阴狠笑意,正要发作。
“报——!!”
又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手里的明黄卷轴高高举过头顶,嗓音比北风还要凄厉:“陛下第二道圣旨到——!!”
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
李纲的身躯剧烈一晃,一种比刀劈斧凿更深沉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新来的小黄门展开圣旨,扯着嗓子,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调,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金人兵锋正盛,不可力敌。朕为汴京百万生灵计,当顺天应人,以和为贵!”
“着,李纲即刻交出兵权!另,户部即刻筹备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锭!献大宋疆域全图!命宗人府……”
他顿了顿,故意拔高了音量。
“献出宗室、内宫适龄女子名册,以抵兵债,换取太平!!”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整座城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士卒,无论老少,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迷茫,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诞。
金银,地图……还有,女人?
用自家的女人,去换那虚无缥缈的“太平”?
这是大宋皇帝的圣旨?!
“混账!”先前的太监见新圣旨已到,愈发嚣张,一脚踹在李纲腿弯,尖叫道,“李纲!你这乱臣贼子还不接旨!耽误了陛下求和的大计,你担待得起吗?!”
李纲没有反抗。
他失去了所有力气,缓缓跪下,不是对着圣旨,而是对着这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
虎目之中,两行滚烫的血泪轰然滑落。
完了。
大宋,完了。
“等等。”
方希懒散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踱步过来,指了指那名宣旨的小黄门。
“你,刚才念得太快。”
“大点声,对着所有人,把最后那段,再念一遍。”
小黄门一愣,随即挺起胸膛,以为这位“高人”也是要彰显皇恩浩荡,立刻运足了丹田气,将那段最屈辱的文字,用最大的音量,朝着数千守军嘶吼出来:
“——命宗人府!献出宗室、内宫适龄女子名册!以抵兵债!换取太平!!”
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每个士卒的心上!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凭什么!!”
一名满脸沧桑的老兵猛地将头盔砸在地上,赤红着双眼咆哮:“我们在这流血卖命,家里的婆娘女儿,就要被当成猪羊送出去抵债?!”
“这他娘的守的是谁的江山!”
“我妹妹就在汴京!她是不是也在那份名册里?!”
“不打了!这鸟仗,谁爱打谁打去!”
愤怒、背叛、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瞬间引爆了整个城头。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肃静!”李纲嘶吼着想要弹压,声音却被愤怒的浪潮瞬间淹没。
就在此时,李丽质一步踏出,清冷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你们的妻女,或许就在那份名单里。”
一句话,让所有怒吼戛然而止,无数双血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她。
李丽质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到那名吓得瑟瑟发抖的传旨太监面前,声音冰冷如刀:“说!是哪些大人主张用女人去换和平的?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都说出来!”
“我……我不知道……”太监裤裆一热,瘫软在地。
“说!”李丽质声色俱厉,一股源自血脉的威仪轰然迸发,“今日你说不出来,我就把你从这城头丢下去,让你去跟金人换和平!”
“是……是宰相何栗!还有枢密使孙傅!他们说,这是上策……”太监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般吼了出来。
“书吏!”李丽质厉声喝道,“记下来!把这些名字,全都给我记下来!昭告全军!”
一名军中书吏下意识地拿出纸笔,颤抖着将那些名字记录在案。
一份新鲜出炉的“卖国贼名单”,就这么诞生在所有守军的注视之下!
看着那份名单,看着周围士卒眼中重新燃起的、混杂着仇恨与杀意的火焰,王莽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向始终淡然的方希,又看向李纲,最终一把抓住李纲的胳膊,声音嘶哑:“李大人!还有机会!我们还有机会!”
李纲惨然一笑,机会?哪还有机会?
王莽急切地望向方希,后者则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纲和周围将领的耳中:“金军虚张声势罢了。东西两路加起来,能战的女真精锐,不会超过六万。他们补给线拉得太长,现在全靠抢来的东西和你们送的‘岁币’吊着命。真拖下去,先垮的是他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希打了个哈欠,又补充一句:“城外那片人质区,守卫只有八百人。在他们后面三里处,埋伏了三千铁骑,等着你们开门冲进去。”
精准到个位数的兵力布置!
李纲和周围几名将领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方希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疯子,变成了看一尊神明!
李纲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烧得他浑身滚烫,他猛地站起,一把夺过身边将领的佩刀,振臂高呼:
“敢死队何在?!随我出城,夜袭救人,斩将夺旗!”
然而,响应者寥寥。
一名高级将领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李帅,无陛下手令,擅自出兵,乃是死罪啊!就算……就算我们打赢了,朝廷怪罪下来……”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刚刚燃起的热血,瞬间冷却。
看着再次陷入死寂的众人,李丽质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名书吏面前,拿过一张空白的军令状。
她咬破指尖,用鲜血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我,李丽质!以项上人头为诸君作保!”
她高高举起那份血色军令,清亮的眼眸扫过每一个人。
“我以我之性命起誓!此战若胜,功在诸君!此战若败,罪在我一人!朝廷要杀,便杀我!”
大唐公主?师父?这些称谓对早已麻木的士卒来说太过遥远,但那份以命相抵的决绝,那份女子之身却敢为天下先的担当,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们心口!
他们或许不信什么公主,但他们信眼前这份血书的重量!
“一个女人都敢把命押上,我们这些带把的还怕个鸟!”
“说得对!他娘的,反正都是死,不如拉几个金狗垫背!为了婆娘女儿,拼了!”
“李帅!下令吧!愿随李帅死战!”
“愿为这位姑娘死战!”
山呼海啸般的请战声,在汴京城头轰然炸响!
李纲热泪盈眶,举刀指天,正要下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咚咚锵锵锵——”
城内,通往宣化门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了震天的锣鼓和古怪的法咒声!
一支诡异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冲向城门,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木剑的道士!
数万百姓跟在他们身后,神情狂热地高呼着:
“六甲神兵下凡尘!撒豆成兵退金军!”
“郭京仙长有神通!打开城门杀鞑子!”
山呼海啸的请战声中,王莽脸上的狂喜尚未散去,目光不经意扫过城下那支诡异的队伍,在看清为首道士旗号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周围的呐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不……不该是他……”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完了……把汴京城门亲手送给金人的那个‘神仙’……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