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喉咙里挤出的嘶吼,让甲板上的水手头皮发麻。
桐油和火药,那是整艘船的命门!
“快!”
“拦住它!”
几名千牛卫手持长枪,试图在狭窄的通道口结成枪阵。
可那怪物根本不惧刀枪,它用肩膀硬生生撞开枪林,厚重的木制隔板在它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轰!
又一层舱壁被撞碎。
浓烈的桐油味混杂着硫磺的气息,从底舱涌了上来。
“完了……”船长李德脸色煞白。
一旦火星溅入,别说一艘旗舰,三艘船都会被殉爆的火光吞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在劫难逃时,一道身影从众人身侧掠过。
是李丽质。
她没有去拦那个怪物,而是冲向堆在甲板角落的几桶备用桐油。
“都愣着干什么!”
“把隔板劈了,把油桶全扔下去!”
水手们被她一喝,如梦初醒。
几把斧头同时挥下,火药舱外最后一层隔板被强行破开。怪物正要扑向码放整齐的火药桶,却被李丽质抢先一步。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桶百斤重的桐油猛地推了下去。
哗啦!
桐油倾泻而出,顺着倾斜的船板,瞬间覆盖了整个底舱地面。
那怪物一脚踩滑,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顺着油滑的地面一路滚进了最深处的舱底。
“封舱!”
李丽质厉声下令。
水手们七手八脚地将备用的厚木板和缆绳拖来,死死钉住被撞开的舱口。
怪物的撞击声和嘶吼声从舱底传来,一声比一声沉闷,最后渐渐消失。
它被自己引来的桐油,困死在了船底。
甲板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看着站在舱口、衣衫被油污浸湿的公主殿下,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
随着怪物的沉寂,海上那股诡异的逆风也开始减弱。
笼罩在天际的乌云渐渐散开,阳光重新洒向海面。
远处的黑帆船队失去了风暴的掩护,见势不妙,立刻调转船头,狼狈地向东方逃窜。
危机,似乎解除了。
……
终南山。
方希打了个哈欠,把啃完的瓜皮精准地丢进墙角的竹篓。
“还行,没蠢到家。”
“知道用油去困,而不是用人去填。”
王莽蹲在光幕前,眉头却没松开。
“老板,这事不对劲。”
“倭国向导的目标是让船队沉没,可他自己也被当成了弃子。这说明背后的人根本不在乎一两个棋子的死活。”
“他们真正的后手,应该在那个接应的港口。”
方希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让她自己看。”
“经验就是这么一点点撞出来的。不死人,长不了记性。”
……
东海,旗舰之上。
船队重新整编,打扫战场,花了半日功夫才恢复航行。
根据从倭国向导身上搜出的简易海图,船队绕开暗礁,于次日黄昏,终于抵达了一处隐蔽的港湾。
港湾入口狭窄,内里却别有洞天。
码头修筑得相当齐整,岸上还建有了望高塔和成排的营房。
只是,整个港口安静得可怕。
李德举着单筒望远镜,朝岸上望了许久,脸色越来越古怪。
“殿下。”
“岸上……有人。”
李丽质接过望远镜。
视线里,码头上站着数百名披甲士兵。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一动不动,仿佛泥塑的雕像。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所有人都双眼紧闭,面无表情。
“不对劲。”一名随船的老斥候凑了过来,死死盯着那些士兵身上的甲胄。
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殿下,您看他们左肩的甲片!”
“那是三年前,咱们登州港失踪的‘宏盛号’商船护卫才有的鱼鳞甲!”
“还有那边几个,穿的是咱们大唐水师早年的制式皮甲……这些人,都是失踪的大唐将士!”
此言一出,甲板上的水手们瞬间炸开了锅。
“是咱们的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一名年轻的千牛卫军官涨红了脸,转身就要请命。
“殿下,末将愿带一队人马上岸,把弟兄们接回来!”
“站住。”
李丽质放下望远镜,声音清冷。
“谁都不准上岸。”
她指着那些一动不动的士兵。
“你们谁见过活人能像木桩一样,在码头上站几天几夜,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名军官顿时语塞。
李丽质转向船长李德。
“放两艘小舟下去,不用人划。”
“用长杆伸到浅滩,碰一碰他们。”
命令很快被执行。
两艘空无一人的小舟被缓缓推入水中,船头绑着长长的竹篙,慢慢靠近码头。
竹篙的顶端,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最前方一名灰白士兵的胸甲。
就在触碰的瞬间。
那名士兵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
紧接着,仿佛收到了某种指令,码头上数百名灰白士兵,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
“嗬——”
他们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僵硬地扭转身体,然后疯了一样冲下码头,朝着三艘大船扑了过来!
“敌袭!”
“放箭!快放箭!”
甲板上瞬间大乱。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精准地射入那些怪物的身体。
可他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哪怕身上插满了箭,依旧在海水中跋涉,用指甲、用牙齿、用身体,疯狂地撞击、抓挠着船底的厚木板。
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他们不畏死亡,只有一个目的——凿穿船底!
……
“神智被抽走了,只剩下受人操控的躯壳。”
终南山,方希看着光幕里的景象,给出了结论。
“一群活尸罢了。”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微光。
“麻烦,我一掌替她清了。”
光幕中的铜镜立刻亮起,李丽质焦急的脸庞浮现出来。
“师父,不要!”
她看着那些在船底疯狂抓挠的“活尸”,眼眶通红。
“他们……他们曾经是大唐的将士!”
“就算神智没了,身体也还是。或许……或许还有救!”
方希的手停在半空,有些不耐烦。
“救不了,魂都散了,就剩一口气被人吊着当傀儡。”
“那也要试!”李丽质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求您,师父,先别动手。让我自己想办法。”
方希撇了撇嘴,收回了手。
一旁的王莽摸着下巴,忽然开口。
“殿下,跟这些傀儡纠缠没用。”
“你就算把他们全砍了,背后的人还能操控更多。”
“要解决问题,就得切断控制源。这种邪术,控制源头一般都在地势最高、视野最好的地方。”
王莽指了指光幕中,码头后方那座孤零零的石制高塔。
“看到那座塔了吗?”
“十有八九,问题就出在那里。”
李丽质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立刻切断通讯,转身发布命令。
“李德船长,你带一艘船佯攻码头正面,吸引他们的注意!”
“其余人,随我乘坐小舟,从后方的礁石群登陆!”
她拔出腰间的短匕,目光扫过一众精锐的千牛卫。
“我们的目标,是那座高塔!”
“擒贼先擒王!”
……
夜色降临。
旗舰的号角声和喊杀声在港口正面冲天而起,成功吸引了所有“活尸”的注意。
而在港湾的另一侧,李丽质带着二十名最精锐的千牛卫,划着数艘小舟,悄无声息地从一片嶙-峋的礁石后方登上了岸。
他们猫着腰,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一路朝着高塔的方向潜行。
高塔建在一处山崖之上,俯瞰着整个港湾。
当李丽质一行人摸到山崖下方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停住了脚步。
山崖的另一面,被整个挖空了。
无数火把照亮了巨大的矿洞,数不清的矿工如蝼蚁般在其中劳作。
而在矿洞深处,在火光的映照下,整片山壁都反射着刺眼的、晃动着的光芒。
那是……
银。
一整座山的白银!
还有夹杂在其中,更为耀眼夺目的金色。
王莽猜对了。
倭国向导临死前喊出的“银山”,是真的。
而且,这远不止一座银山。
这分明是一座金银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