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粮只够撑到冬至。
这句话传到杨广耳中时,河南百姓还跪在官道两侧。
九十七万将士停在前方,旌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粮运官策马靠近车辇,俯身压低声音。
“陛下,河南免徭之后,东都粮仓少了一大截。照眼下的消耗,军粮最多撑到冬至。若从其他州郡补运,恐怕还要再加一轮征发。”
杨广没有回答。
他看着面前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膝下沾满泥水,双手死死捏着那张徭役文书。
“陛下,家里已经没有壮丁了。”
老人的声音发颤。
“再征一次,我那两个儿子都回不来。家中只剩几个孩子,明年春天连种子都没有。”
后方的百姓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可那一道道目光,全落在杨广身上。
杨广握紧文书,指节被纸角割出血痕。
再加征,军队能撑下去。
河南百姓却会彻底垮掉。
他转身下了车辇,走到老人面前,亲手将人扶起。
老人下意识想躲,身体却被冻得僵硬,只能任由杨广握住自己的手臂。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
杨广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传令官。
“河南诸郡,免除徭役一年。”
声音传出后,官道两侧先是一静。
随后,压抑的哭声从人群中接连响起。
粮运官脸色变了。
“陛下,军粮……”
“东征也停。”
杨广打断他。
他走到军阵前方,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向辽东。
“传朕旨意!”
“已经拟定的第二次、第三次东征文书,全部作废!”
“辽东军队立即转入守备。各处关隘只守不攻,撤回尚未出发的征发使,沿边恢复贸易,允许边民以粮布交换牲畜与铁器。”
“未来三年,大隋不得再进行百万级别的远征!”
这几句话落下,军阵中顿时响起一片骚动。
几名主战将领急忙出列。
“陛下,辽东战局正值关键……”
杨广抬眼看去。
“朕说停,听不明白吗?”
将领们脸色发白,只能重新退回队列。
那几纸征发文书,曾经代表着天子的决心。
此刻,它们被当众撕成了碎片。
杨广看向粮运官。
“军粮缺口,朕来补。”
“运河主干线只修险段与漕口,停掉所有新建宫苑和离苑。工部清点已经采买的材料,能退则退,能变卖则变卖,钱粮全部转入漕运。”
“沿河工程改为募工。愿意做工的百姓,按日登记,三日一结,钱粮一并发放,不许拖欠。”
粮运官怔了怔。
“可军粮仍然不足……”
“先保军队过冬,再保百姓春耕。”
杨广望向远处的运河。
“朕要的是一条能把粮食送到灾区的河,不是一条把民夫逼进坟里的路。”
队伍中,方希打了个哈欠。
他原本站在人群边缘,像个与此事毫无关系的闲人。
王莽却从他身侧走出,向杨广行礼。
“陛下,改工程制,还差两道约束。”
杨广皱眉。
“讲。”
王莽取出两册空白账簿。
“第一册,记预算。”
“工程开工前,由户部、工部、兵部共同核算钱粮、工期和人数。预算报至陛下处,批复之后才能动工。超出预算,先停工复核,主事官员不得擅自追加。”
他翻开第二册。
“第二册,记民夫。”
“每日点名,记录工时、伤情和工钱。受伤者由随工医官验看,死亡者由县丞、工部吏员与巡查御史共同登记。达到预警线,立即停工;出现瞒报,主事官与监工一并问罪。”
主战将领们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两本账,等于给天下工程套上了绳索。
连天子想修什么、花多少钱、死多少人,都要留下凭据。
杨广盯着账簿看了许久。
“准。”
殿前随行的官员纷纷抬头。
他们原以为杨广会震怒。
谁也没想到,他只说了一个准字。
方希身后的李丽质也在此时走了出来。
她的来历,方希早已向杨广说明。杨广虽然无法接受其中全部真相,却已经默认她以皇女身份留在身边。
李丽质展开另一份卷宗。
“父皇,儿臣还请陛下补上一条。”
杨广看向她。
“工程预算、工期、用粮、工钱和伤亡记录,必须张贴在各州县府衙。”
“百姓可以查账,也可以询问。各地设置投状箱,每月由巡察御史当众启封。若地方官拦截诉状,知情者可越级递交,拦截者按瞒报论处。”
“让百姓知道钱粮去了哪里,也让官员知道,账目迟早有人查。”
杨广看了看李丽质,又看向方希。
方希靠着一根旗杆,神色平静,仿佛这场改变大隋命运的争论与他无关。
杨广忽然明白。
百姓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句空泛的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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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你所言。”
杨广收回目光。
“今日起,天下官办工程,皆照此执行。”
官道上的百姓终于站了起来。
有人扶住受伤的同伴,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哭泣。
前方的军队开始调转方向。
杨广没有返回车辇,而是翻身上马,走在撤军队伍最前面。
这一回,他带回去的只有军队。
沿途留下的,是一条还能让百姓活下去的路。
……
队伍南行数日后,方希在一处山道旁停下。
几名民夫因长期劳作伤了筋骨,今后已经无法正常行走。
方希留下半日,为他们续上断裂的经脉。
治疗结束,他没有再耗费力量替所有人恢复如初,只把伤者姓名、住处和伤情写进新立的民夫账。
“拿着这张凭据去县衙。”
方希把纸递给领头的民夫。
“若有人敢说账上没有你们,去投状箱。若投状箱也没了,就把这张纸交给路过的御史。”
民夫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方希赶紧侧身避开。
“别跪了,回家养伤。”
杨广一直站在路旁等他。
等方希走近,杨广才开口。
“大隋还能撑多久?”
这一次,他没有提长生,也没有问仙法。
他只是问一个皇帝最不愿面对的问题。
方希揉了揉眼睛。
“先把军粮、春耕和工钱安排妥当。”
“让百姓平安过完明年冬天,再问国运。”
杨广沉默良久。
“你不愿留下?”
“我只想回山里睡觉。”
方希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山林。
“陛下,别再把百姓当成粮仓。”
“他们活着,大隋才有以后。”
杨广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
直到山风吹灭路旁的火把,他才收回视线。
【叮!】
【检测到关键历史节点改变。】
【东征计划撤销。】
【河南徭役暂停。】
【官办工程新制开始执行。】
【大隋历史修正度达到阶段要求。】
【奖励发放:归乡值+20。】
【当前归乡值:190/200。】
方希的脚步停了一下。
只差十点。
回到小院,关上院门,再睡三天三夜。
他已经把接下来的日子安排好了。
半个时辰后,终南山出现在眼前。
方希推开院门,连水都没喝,直接倒进躺椅。
阳光落在脸上,山风从耳边掠过。
困意刚刚涌上来,刺眼的白光突然在眼前炸开。
方希猛地坐起。
光幕中的山河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涌的海面。
海岸卫所燃着大火。
数十艘海船逼近港口,船上的人操着陌生口音,正借着夜色冲击城墙。
守军缺箭少炮,连城门都已经被撞出裂缝。
一名老将拄刀站在城头。
他的肩甲破碎,手臂上全是鲜血。
方希看清那张脸后,眉头微微一皱。
俞大猷。
光幕中,俞大猷望着远处的海船,声音沙哑。
“援军的文书被扣在杭州,粮饷也迟迟不到。”
“戚继光新募的兵缺粮缺械,沿海卫所只剩几艘漏水的旧船。”
“我守了半生海疆,如今连一支能出海迎敌的水师都凑不齐!”
城下传来百姓的哭喊。
倭寇已经冲进外城。
俞大猷抬头望天,握刀的手不断发颤。
“若还有人能听见……”
“求你救救东南百姓!”
光幕随即剧烈震动。
系统提示接连浮现。
【检测到新的历史修正请求。】
【位面:大明嘉靖三十四年。】
【核心遗憾:东南海防废弛,倭乱蔓延。】
【任务发布:修复大明东南海防。】
【第一阶段:查清军饷断绝、战船废弛与地方阻援的根源。】
【第二阶段:重建沿海卫所与水师。】
【最终目标:击溃东南倭寇主力,恢复沿海百姓生计。】
方希盯着任务内容,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系统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归乡条件尚未完全满足。】
【若拒绝本次修正,归乡通道将在七日后关闭。】
【若东南海防全面崩溃,当前归乡值全部失效。】
方希看向躺椅旁那双还没脱下的鞋。
他距离回家,只剩最后十点。
光幕里,俞大猷一刀砍翻冲上城头的倭寇,随后被数柄长刀逼到墙角。
海面上的敌船越来越多。
方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连最后十点都没捂热,你们连午觉都要抢?”
【是否前往嘉靖三十四年?】
光幕下方,浮现出两个选项。
【前往。】
【拒绝。】
方希盯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三息。
城头上的俞大猷已经被逼入绝境。
下一刻,卫所城门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