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二世而亡。”
方希吐出六个字。
沙丘行宫外,火把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摆。
宿卫握紧长戈,北疆骑卒绷直了脊背。甲叶轻响几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嬴政站在殿阶上。
玄色帝袍被风掀起一角。
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斥责方希妄言。
那双曾经俯视六国的眼睛,越过军阵,望向无边夜色。
大秦会亡?
而且只传两世?
他亲自扫灭六国,统一文字、度量、车轨,设郡县、修驰道、定律法。
天下皆为秦土。
万民皆为秦人。
这样一个帝国,怎么会在他死后短短几年里崩塌?
良久。
嬴政才缓缓开口。
“你说,大秦只传两世?”
声音很低。
周围的人却听得头皮发紧。
方希靠着廊柱,打了个哈欠。
“对。”
嬴政转过身,目光压向他。
“朕有北疆精锐,有关中根基,有遍布天下的郡县。”
“六国遗族掀不起风浪,百官由朕驱使,诸子皆受秦法约束。”
“谁能灭朕的大秦?”
方希抬手,指向被押在地上的胡亥。
“你这个儿子能。”
他的手指又转向赵高。
“你身边的人也能。”
赵高脸色惨白,额头重重撞在地上。
“陛下,奴臣……”
“闭嘴。”
嬴政只吐出两个字。
赵高整个人伏在地上,再也不敢出声。
方希继续道:“再往后,一队误期戍边的士卒也能。”
“律法逼他们去死,地方逼他们无路可退。只要有人点上一把火,关东很快就会烧起来。”
嬴政的眼神更沉。
“朕要听的是根由。”
“说清楚。”
方希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徭役太重。”
“长城、驰道、宫室、陵寝,工程一个接一个。百姓从田里被拉走,家里缺壮丁,地里缺人手,粮食却照样要交。”
“他们忍着,是因为你还活着。”
“你一旦不在,积压多年的怨气就会一起爆出来。”
嬴政没有打断。
方希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刑法太急。”
“邻里连坐,轻罪重罚,逃役要死,藏人要死,拖欠赋税也可能全家受罪。”
“百姓敬畏律法,却看不到活路。”
“人一旦觉得活不下去,秦律越严,他们越敢拼命。”
嬴政的下颌微微绷紧。
方希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权力全压在咸阳。”
“你能驾驭百官,因为你是嬴政。”
“你能压住将军,因为你手里有威望、有军功、有天下归一的余势。”
“可你的继承人呢?”
“他接过的是一套只能靠强主推动的制度。上面稍微松一点,下面就会各自打算盘。”
“等到消息传不出咸阳,诏令传不到郡县,权臣和近侍就能替皇帝说话,替皇帝下令,替皇帝杀人。”
行宫前一片死寂。
嬴政的手藏在袖中,指节发白。
高压、集权、严刑。
这些都是他镇压天下的手段。
方希却把它们摆在了大秦的棺木前。
一直站在人群里的王莽缓步上前。
“陛下,方先生所言,臣深有体会。”
嬴政看向他。
王莽神情复杂。
“臣曾以为,法令周全,官制严密,天下便能长治。”
“后来臣才明白,诏令写得再好,也要有人肯执行。”
“皇帝强,群臣会服从。继承者一旦压不住局面,地方官会拖延,豪强会观望,军中会生异心。”
他望向扶苏。
“帝国能否长久,关键在于继位之人能否守住权力,也在于制度能否承受住继位之人的强弱。”
“陛下能镇天下。”
“太子能否镇住天下,才是大秦真正要面对的事。”
这句话落下。
嬴政沉默得更久。
扶苏站在不远处,神情凝重。
他过去总觉得,只要宽刑薄赋,施行仁政,便能安抚天下。
此刻他才发现,仁厚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帝国太大。
民生、军权、官吏、律法、继承,每一处都可能生出裂缝。
嬴政终于开口。
“扶苏。”
“儿臣在。”
“你听懂了吗?”
扶苏抬起头。
“儿臣听懂了。”
“秦法不可失,民力也不可竭。朝廷要有威严,百姓也要有生路。”
“施政之道,在于拿捏轻重,维持平衡。”
嬴政盯着他。
片刻后,始皇帝嘴角动了一下。
“平衡。”
“说得容易。”
他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
“徭役。”
“刑徒。”
“军户。”
“这三件事,支撑着大秦,也压着大秦。”
“若将关中交给你处置,你如何办?”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考校。
也是当着两军将士的考校。
扶苏深吸一口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次,他没有谈空泛的仁义。
“儿臣有三策。”
“其一,阿房、骊山诸役暂缓。”
“先核减徭夫,分批遣还原籍。留下的人手,优先修筑河渠、堤坝、军道。”
“工程结束,准其归乡。”
“百姓看得见收成,州县也能留下实利。”
嬴政没有表态。
扶苏继续道:
“其二,重整刑徒名籍。”
“由廷尉、御史共审轻罪之人。初犯、非暴虐者,可改服边役或屯田。”
“役满之后,经里正验行、县官复籍,归为黔首。”
“凶顽屡犯之徒,仍按秦律处置。”
“法不可废,路也该留一条。”
嬴政眸光微动。
扶苏顿了顿。
“其三,重整军户,让军伍与地方生计都有安置。”
蒙恬立刻出列。
“陛下,臣愿补全此策。”
“北疆军中,可先选伤残、年长、服役期满者,编入边郡屯田。”
“每退十人,关中、陇西便补十名新卒。”
“屯田军户平日垦荒、训练,边警一至,仍受郡尉调发。”
“老卒熟悉军法,能带新兵,也能守住边地。”
嬴政望向蒙恬。
“军心会乱吗?”
蒙恬沉声道:“臣亲自安置,军心不会乱。”
“有功者得田,有伤者得养,后来者也会知道,为大秦流血,朝廷不会弃之如草芥。”
嬴政微微颔首。
李斯伏在地上,沉默许久,终于咬牙开口。
“陛下,臣还有一言。”
嬴政看着他。
“说。”
李斯额头贴地。
“臣失察伪诏,罪责难逃。臣愿先受处置。”
“至于天下刑律,臣请陛下另立程序。”
“地方疑案先报廷尉府,廷尉汇总条文,御史大夫覆核,重大条目呈御前裁定,再颁行天下。”
“地方官吏擅自加刑、借律害人者,严查重办。”
“如此,法令出自朝廷,刑罚也有尺度。”
李斯说完,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他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替自己求情。
他只能拿出对大秦有用的东西。
扶苏定下方向。
蒙恬补足军务。
李斯缝合律法漏洞。
三人的话合在一起,终于有了一套能落地的章程。
嬴政看着他们。
扶苏不再只会讲仁义。
蒙恬依旧守着军伍根基。
李斯虽有大罪,脑子里仍装着大秦的法度。
始皇帝的神色稍缓。
方希却在此时摇了摇头。
“还差一件最要命的事。”
嬴政抬眼。
“说。”
方希走到赵高身边,踢了踢那卷伪诏。
“这些办法能缓民怨,能固边军,也能收住地方官。”
“可你一死,宫里再冒出一个赵高,拿着一封假诏书,前面的布置照样能被拆干净。”
胡亥猛地抬起头。
“方希,你放肆!”
方希看都没看他。
“你先想想,你有没有本事接住这江山。”
胡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嬴政冷冷扫了他一眼。
胡亥顿时僵住。
方希继续道:“传位的规矩要提前钉死。”
“诏书一式三份。”
“宗正府存一份,丞相府存一份,上将军保管一份。”
“每份诏书都要有玉玺印、虎符副印、专属暗记。”
“新君继位时,三方当众验诏、验印、验副本。”
“只要有一处对不上,百官守住原职,郡县不得擅动,诸军不得私自易旗。”
“等三方联名发出勤王令,再处置伪诏之人。”
李斯抬起头,眼中闪过震动。
蒙恬也沉默下来。
这套规矩无法杜绝所有野心。
却能让野心家很难靠一纸诏令夺走天下。
嬴政盯着方希许久。
这个来历莫测的人,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大秦最危险的裂缝。
终于。
嬴政抬手。
“传诏。”
内侍连忙捧上竹简。
“册立长子扶苏,为大秦太子。”
“告祭宗庙,诏告天下。”
扶苏浑身一震。
他望着父亲,嘴唇微动。
“父皇……”
“朕还没说完。”
嬴政解下腰间佩剑。
剑鞘古旧,剑柄上刻着一个遒劲的“政”字。
这是跟随他横扫六国的剑。
锵!
剑锋出鞘。
火光映在剑身上,也映在嬴政苍白的面孔上。
他将剑横在扶苏面前。
“从今日起,你是大秦太子。”
“这把剑,交给你。”
扶苏的眼眶瞬间泛红。
嬴政的声音压过夜风。
“江山到了你手里。”
“守住它,才配称朕的儿子。”
“若让大秦断在你手中,朕到了地下,也饶不了你。”
扶苏双膝跪地。
他双手接剑。
剑身冰冷,分量却沉得惊人。
“儿臣领旨。”
剑柄落入掌心的一刻。
方希脑海中,系统提示骤然响起。
【叮!传位危机修复进度:已完成。】
方希神情一滞。
下一道提示紧接着浮现。
【核心遗憾仍未消除。】
【任务:修复始皇帝因服食丹药早逝的遗憾。】
【检测结果:始皇帝体内丹毒积损持续恶化,常规医术无法逆转。】
【剩余寿命:不足三月。】
方希脸上的懒散一点点散去。
太子已经册立。
伪诏也被拆穿。
可嬴政的命,依旧悬在三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