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的剑鞘砸在帅案边缘,杨仪的军册几乎同时拍了下去。
“丞相,此人不除,军法成废纸!”
魏延手指戳向杨仪,杨仪侧身闪避,反手指了回去。
“丞相明鉴,他才是祸根!”
杨仪将军册翻到标红的一页,重按在案面上。
“先锋营五日前擅自改道,多走六十余里,三营粮车无法按期交接。”
“魏延不先呈报中军,反倒派人来长史府索要双倍军粮——军法何在?”
魏延冷笑,解下腰间水囊,直接扔到杨仪脚下。
“你自己闻。”
杨仪怒道:“一只水囊能证明什么?”
“原定路线上的三处水源,已经枯了两处。剩下那处,还有魏军游骑出没。”
魏延按着剑柄,一字一句。
“本将若照你的军册行军,先锋营还没见到敌人,便要先渴死一半。”
杨仪毫不退让。
“水源有变,为何不上报?”
“斥候昨夜才探明,军情紧急,难道让全军站在原地等你盖完印再走?”
“你可以派快骑送信!”
“派了。”
“人呢?”
“被魏军游骑射死在半路。尸首今早才找回来。”
两人的声音越抬越高,帐帘外几名偏将探头张望,听见里面桌案响动又赶紧缩了回去。
诸葛亮抬手按住眉心,取过军法册。
“魏延擅自改道,未能及时呈报,罚俸三月。”
“杨仪调度不及,致使先锋营缺粮,同罚三月。此事到此为止。”
“慢着。”
方希的声音从光幕另一侧传来。
诸葛亮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阁下认为处置不妥?”
“你每次都这么办?”
方希换了个坐姿,语气不急不缓。
“一个喊缺粮,一个喊违令,你懒得查,便各打五十大板,再让他们闭嘴。”
“军中不可因私怨久争。”
“压下去不等于解决。”
方希抬手指了魏延。
“他觉得长史府故意卡他粮草。”
又指向杨仪。
“他觉得先锋将军仗着军功不把法令当回事。”
“今天各罚三个月俸禄,明天他们只会觉得你在偏袒对方。”
魏延立刻说道:“末将从未求丞相偏袒!”
杨仪也冷着脸:“在下只依军法办事,绝无私怨。”
方希嗤了一声。
“一个手按剑柄,一个牙都快咬碎了,还跟我说公事公办?”
两人同时噎住。
方希抬了抬下巴。
“查。水源枯了就查水源,粮迟了就查粮道,别在这里比嗓门。”
李丽质已经在旁边铺开纸笔,逐条准备记录。
诸葛亮沉吟片刻,放下写了一半的处罚。
“来人,传先锋营斥候正、押粮都尉,还有负责沿线水源勘验的军吏。”
半个时辰后,帅帐中摆满了军册与地图。
斥候正指着图上红色标记。
“原定路线三处取水点,柳沟已断流,石泉水量仅够千人饮用。”
“石泉以北发现魏军马粪与灶灰,敌数约三百至五百。”
杨仪盯着地图。
“为何中军的勘验册上没有这条记录?”
负责勘验的军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席面。
“石泉枯竭是近十日之事,属下上月勘验时水量尚足。”
魏延冷哼。
“听清楚了?本将若不改道,你那张军册就能给先锋营收尸。”
杨仪没接话,转身翻开粮册。
押粮都尉随即禀报。
“先锋营的粮食并未克扣,长史府实拨一千二百石,数目无误。”
“但前日山道塌了一段,三十余辆粮车只能绕行,晚了两日。”
魏延脸色一沉。
“为何没人告诉本将?”
押粮都尉低头。
“杨长史担心消息传出影响先锋军心,命属下不得外泄。”
魏延当场拍案。
“我的兵在前面饿肚子,你还不许他们知道粮车到了哪儿?”
杨仪冷声回应:“若先锋营得知粮道受阻,你定会派骑兵返回接应。”
“那又如何?”
“你带走骑兵,谁来盯魏军游骑?”
“至少比坐等饿死强!”
方希抬手打断。
“行了,查清了。”
“杨仪没有私吞军粮,但把延误的消息瞒了下来。”
“魏延改道有军事理由,但没有留后续联络的人手。”
“你们都有道理,也都觉得自己比对方高明,所以谁都懒得多解释一句。”
魏延与杨仪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诸葛亮看着两份军册,迟迟没有重新提笔。
“此事若按军法……”
“先别按。”
方希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加不加菜。
“让他们换一天。”
杨仪皱眉。
“换什么?”
“你去先锋营,按你的地图规划行军路线。”
方希抬手指向魏延。
“你去长史府,接手明日全军粮草调度。”
魏延眼睛瞬间瞪圆。“让我看那些账册?”
杨仪脸色骤变。
“让我去带先锋营?”
“没让你带兵打仗,只让你们干一天对方的活。”
方希靠回椅背,竖起一根手指。
“谁办砸了,明日在中军帐外,当着众将的面向对方认错。”
“这是羞辱!”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方希点了点头。
“难得有件事能让你们意见一致。”
诸葛亮没有替他们找台阶。
“传亮军令。”
“魏延明日入长史府,接管一日粮草调度。”
“杨仪前往先锋营,负责一日行军筹划。费祎从旁记录,不得代办。”
“若有差错,依方先生之言,公开认错。”
魏延还想争辩,诸葛亮已经合上军法册。
“军令已下。”
次日天色未明,魏延便坐进了长史府。
十七营的粮册、草料簿、车马损耗册,三条运粮路线的勘验文书,密麻麻摆了满案。
他翻了不到十页,眉头便拧到一处。
“左营昨日明领了三百石,今日为何又来要粮?”
军吏小心回答:“昨日领的是人粮,今日要的是马料。”
“马料为何记在另一册?”
“军马分战马、驮马,各营损耗不同,需分册核算。”
魏延啪地合上册子。
“把那个姓杨的叫回来!”
军吏缩了缩脖子。
“丞相有令,今日不许杨长史入帐。”
另一边,杨仪到了先锋营,将地图铺在案上。
“依此路程,先锋明日午时可抵达赤岸。”
一名老兵抬起缠满布条的脚。
“杨长史,骑兵午时能到,伤兵到不了。”
“辎重车也过不了前面那段乱石坡。”
杨仪皱眉。
“地图标注此处道路可通两车。”
老兵摇头。
“那是春天的路。上月暴雨冲了半边下去,如今勉强过人,过不了车。”
费祎站在旁边,忍着笑提醒。
“还有两百伤卒,四十辆辎重车,以及昨夜刚送来的八架床弩。”
杨仪沉默许久。
他拿起笔,把“午时”划掉,写上“后日傍晚”。
当晚,两人回到帅帐,脸色都不好看。
魏延先开口。
“粮草调度繁杂,杨长史能让诸营不断粮,确实有本事。”
杨仪停了片刻,拱了拱手。
“先锋行军并非只看地图,魏将军每次改道,也不全是任性妄为。”
魏延立刻瞪眼。
“什么叫不全是?”
“你还烧过三次营规。”
“那规矩写得不通!”
眼看两人又要炸,诸葛亮将一份新拟的军令放到案上。
“自今日起,设军议署。”
“蒋琬总理后方政务,费祎负责军令复核,杨仪掌粮册与军籍,魏延、姜维、王平共议前线进退。”
“重大军务各自署名,送至亮处,亮只做最终裁决。”
帐内众人纷纷抬头。
诸葛亮看向堆满帅案的文书,指尖在最上面那册停了一瞬,随即将大半推了出去。
“二十军棍以下的责罚,不必再送中军。”
他顿了顿。
“营房修缮、车马损耗,由各司依例处置。”
声音平稳,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那个停顿比寻常长了半拍。
方希总算露出满意之色。
系统提示浮现。
【人才断层修正度:30%】
【检测到目标行为惯性未消除——放权执行率预估:不足40%】
【建议持续监控。】
方希看了诸葛亮一眼。
“听见没有?别嘴上分权,转头又把活全抢回去。”
诸葛亮神色平静。
“阁下多虑了。”
当夜,五丈原各营陆续熄灯。
方希刚准备关闭光幕,帅帐后方忽然亮起一盏油灯。
诸葛亮披着鹤氅,确认帐外无人后,亲手将白日分出去的几摞文书搬了回来。
他坐到案前,提笔翻开第一册。
灯芯跳了一下,照亮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方希盯着那道埋头批阅的身影,额角跳了两下。
“好一个我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