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还没来得及回答,脚下忽然踩了个空。
接着,长街上传来一片哭喊。
焦烟混着血腥气,呛得人难受。
方希松开按在岳飞肩上的手。两人已经离开终南山,来到一座残破的城池里。
【历史命线回溯启动。】
【时间节点:绍兴十年,岳家军奉诏南撤之后。】
【回溯规则:感知同步,因果隔绝。命线人物可以回应旁观者,一切既定结果均无法更改。】
岳飞抬头看去。
半条街已经被烧成废墟,断裂的梁木压在地上,灰烬下面还藏着火星。远处传来甲叶碰撞的声音,中间夹着金兵的喊叫。
“搜!”
“凡是帮过岳家军的人,全都押出来!”
岳飞低头看了一眼。
身上的布衣不见了,换成一套破旧铁甲,腰间还挂着一块刻有岳字的军牌。
方希开口:“命线给了你一个身份。此刻在他们眼里,你是掉队的岳家军士卒。”
岳飞握住军牌,手越收越紧。
“你要用幻象乱我心志?”
“真假由你自己判断。”
方希看向街边。
“先听他们说完。”
旁边一截倒塌的院墙动了几下。
一个老人从碎砖下面爬出来,左腿使不上力,衣袍上留着大片暗红污迹。
老人看见岳飞腰间的军牌,一下抬起头。
“岳家军!”
老人扑过来,抱住岳飞的腿不肯松手。
“你们回来接我们了?”
岳飞弯腰扶起老人。
掌心能摸到老人的体温,也能摸到急促的脉搏。那身衣服又湿又冷,碰上去很真实。
“老人家,城中出了什么事?”
老人愣了愣,很快红了眼。
“你还问我?”
“郾城赢了,颍昌也赢了。大家都说金军快撑不住了!”
“可你们为什么突然往南走?”
岳飞干咽了一口。
“我来自宣和四年。你经历的这些,对我而言尚未发生。”
老人听不明白,也没有心思去问。
他抓住那块军牌,怎么都不肯放手。
“岳家军来时,说王师要收复中原。”
“我儿子给你们送过粮,我孙子替斥候指过路。城里还有那么多人送药、藏伤兵、替你们传消息。”
“你们一撤,金兵拿着名册回来抓人。”
“一张饼,一碗水,都会成为罪证!”
老人抬起满是烟灰的脸,后面的话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们退了,我们该往哪里逃?”
岳飞张了张嘴。
“军令既下,主帅……”
后半句没能说下去。
街口传来一声喝斥。
十几个百姓被一条长绳绑在一起,跌跌撞撞走进长街。
队伍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一只脚不敢落地,还在护着身后的妇人。
带队的金兵翻开名册。
“陈石头。”
“藏匿宋军斥候,传递军情。”
“处置。”
少年脸色发白,却没有开口求饶。
他转过头,看向被堵住嘴的母亲。
“娘。”
“岳家军还会回来吗?”
妇人拼命摇头,眼泪一直往下掉。
她想说话,嘴里只能发出呜呜声。
金兵举起了弯刀。
岳飞摘下长弓,搭箭拉弦。
“放开他!”
弓弦一响。
箭锋快要射中金兵时,箭身忽然变成虚影。
下一刻,那支箭又回到了岳飞手中。
周围的金兵没有任何反应。
岳飞又射了三箭。
每一箭都是同样的结果。
岳飞扔下弓,拔刀冲到少年身前,朝持刀的金兵砍去。
刀刃从金兵身上穿过,连衣甲都没碰到。
金兵的弯刀落了下来。
少年倒在母亲面前,再也没有出声。
岳飞伸出手,停在了半空。
“方希!”
岳飞回过头,双眼已经发红。
“你能跨越千里,也能让我看到未来。”
“把他救下来!”
方希站在烧黑的屋檐下面。
“我能带你来看结果,却无法替过去改写结局。”
“你一定有办法!”
“如今你想救他。”
方希看着岳飞。
“等十二道金牌送进军营,你还能记得他吗?”
岳飞胸口起伏得厉害。
“挥刀的是金兵,下令撤军的是朝廷,这笔账怎能全算在岳飞头上?”
“当然不能全算给你。”
方希往前走了一步。
“可未来的你若已经知道,岳家军一退,这些帮助过你们的人便会遭到清算,你仍旧带着全军离开……”
“这笔债,就会有你的一份。”
岳飞慢慢放下手里的刀。
方希弯腰翻了翻灰烬,从里面捡出一块烧残的布。
上面只剩三个焦黑的大字。
迎王师。
“他们迎的是能挡住金兵的军队。”
“他们把一家老小的性命押给岳家军,也把回到大宋的希望押给你。”
方希把残旗放到岳飞面前。
“印玺可以发下军令,粮饷可以维持行军。”“可百姓愿意送粮,将士愿意拼命,靠的是他们相信王师不会丢下自己。”
“等这份信任被一纸诏书烧光,你守住的朝纲还能剩下多少人心?”
岳飞低头看着那面残旗。
街边又传来哭声。
几个金兵把一户百姓堵在院里。他们锁上木门,抬手将火把扔上屋顶。
茅草很快烧了起来。
屋里有人撞门,有孩子在哭,还有人反复喊着岳家军。
岳飞跑过去,一拳砸向门锁。
他的手直接穿过木板。
岳飞又抬起手,却没能砸下第二拳。
手上一点伤都没有。
门里的喊声却越来越小。
“军令不可轻违。”
岳飞站在火前,声音很低。
“主帅若公然抗旨,朝廷可能断绝粮草,诸军也可能受命夹击。将士的家眷还在南方,所有人都会被牵连。”
“我若只凭一腔意气,数万将士也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方希点了点头。
“这才是你真正该考虑的代价。”
“抗旨会死人,退兵同样会死人。”
“我没有让你凭冲动行事。”
“我只要你到了那一天,先算清楚自己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岳飞很久没有说话。
火光照着他的脸,也照到了脚边那面残旗。
街尾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驾!”
十几匹战马从烟尘里冲了出来,直奔起火的院子。
领头的将领挥刀逼退两名金兵,开口大喝:
“砸门!”
“先把百姓接出去!”
后面的骑兵翻身下马,一起撞向院门。
周围的金兵很快围了上来。
一名部将急声喊道:“将军,朝廷严令南撤!我们私自回援,一旦被军法追究——”
“军法由我担着!”
领头将领一刀劈开门锁。
“他们替岳家军送过粮、藏过伤兵!”
“今日若把他们扔在这里,我们还有什么脸再举岳字旗?”
岳飞听到这个声音,身子一下停住。
领头的将领转过身,抬手摘下兜鍪。
烟尘散开一些,露出一张岳飞熟悉的脸。
那人早年曾与岳飞并肩从军,后来还会执掌岳家军的一部兵马。
岳飞喊出了他的名字:
“王贵?”
方希看着王贵带人冲进火场,接着问道:
“岳飞,现在连你的部将都敢回头救人。”
“身为主帅的你,到了那一天……”
“还依然要跪着接下第十二道金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