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来不及想完,车子又经过一片安静明亮的建筑。
方希的声音放低了些。
“那边是医院。”
“许多在大唐只能听天由命的病,在这里有机会治。有人能接断骨,有人能开膛救命,甚至能替换衰败的脏器。”
李丽质脸色微变。
“开膛……还能活?”
“能。”
方希道:“前提是有足够的学问、器械、药物,还有无数人一代代试错。”
李丽质怔怔望着那栋楼。
她忽然觉得,长安已经足够繁华,可眼前这座城的规则,完全超出了她熟悉的一切。
方希说的每一句,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女子的一生,原来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也正因如此,她想起了武曌。
在长安时,她听宫人私下议论过武才人。
有人说她聪慧过人,也有人说她心气太高,终归不会安分守在宫墙里。
从前李丽质听见这些,只觉得宫人多嘴。
可现在,她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
那样的女子,也许一直在寻找一条能走到人前的路。
那条路的尽头,藏着她说不出口的不甘。
“先生。”
李丽质忽然开口。
方希侧头看她:“怎么了?”
“我想去看书。”
方希挑了下眉。
“为什么?”
李丽质抬起眼,声音很稳。
“我想知道,后世的人,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方希看着她,笑了。
他等的,就是她主动问出这一句。
带她看再多,都只是一时震撼。
只有她自己想学,自己想明白,这些东西才有意义。
方希对前排道:“师傅,麻烦去最近最大的书店。”
方建国忍不住问:“小希,这都快半夜了,书店还开门?”
“开。”
方希看向窗外的灯海。
“这座城里,有些地方到了夜里才真正醒来。”
李丽质轻声重复:“夜里……醒来?”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大型书店门口。
踏进书店的瞬间,李丽质停在门口,连脚步都忘了往前挪。
这里没有竹简。
没有卷轴。
也没有宫中秘阁那种沉沉的檀木气。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高过人头的书架,一直延伸到灯光深处。
书脊整齐排列,封面上印着清晰的字和图。
李丽质盯着那些一模一样的字体,心口猛地一紧。
这些书,竟像是能被成千上万本复制出来。
纸张洁白。
字迹端正。
每一本都比宫中抄书更加清楚。
她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皇宫秘阁也有尽头,而这里的书仿佛没有尽头。
“这里的书……”
她声音发轻。
“比皇宫秘阁所有藏书加起来,还要多出百倍、千倍。”
方希没有让她在书海里乱撞。
他很清楚,带回大唐的第一批知识,必须先搭骨架。
历史,地理,基础科学,经济常识。
先让她知道世界有多大,人类走过多少弯路,物质运行有什么规律,国家富强靠什么支撑。
他带着李丽质走到社科历史和自然科学区域。
很快,五本书放到了她怀里。
《世界通史简明读本》。
《全球地理图册》。
《物理启蒙》。
《化学常识》。
《经济学入门》。
李丽质抱住书。
那点重量压在臂弯里,却像压在心口。
方希没有笑。
他的神情变得很严肃。
“这些书带回去后,先由你自己看。”
“不要摆在明处,不要让内侍翻动,也不要急着拿给任何朝臣看。”
李丽质点头。
方希盯着她,又补了一句。
“包括你父皇。”
李丽质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她眼里明显有动摇。
在大唐,她最信任的人之一,就是父皇。
父皇英明神武,能纳谏,能用人。
这样的东西,为什么连父皇都不能立刻知道?
方希没有退让。
“越是皇帝,越会本能地想把它们立刻变成国力。”
“可大唐现在接不住这么快的变化。”
他声音压低。
“你以为它们能让大唐强盛,可一旦落到不该看的人手里,世家会抢,朝臣会争,敌国会探。”
“你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李丽质脸色一点点凝重。
方希继续道:“这些知识太锋利。没有制度、工匠、粮仓和军队托底,提前亮出来,只会先割伤自己人。”
“能害你,害你全家,也能让大唐提前卷进战火。”
李丽质抱紧怀里的书。
她冰雪聪明,已经明白了。
后世的知识,像一把能改变天下的钥匙。
开得太早,门后未必是盛世。
也可能是血雨腥风。
她缓缓点头。
“先生放心,丽质明白。”
“我会做先生说过的那道‘缓冲’。先把它们藏在心里,想明白,再决定何时拿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希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比他预想得更清醒。
从书店出来时,夜色已经很深。
李丽质抱着书,眼里有光,肩上却像压了东西。
方希看了她一眼,忽然不想让这个夜晚只剩沉重。
“走。”
李丽质抬头:“去哪里?”
“带你吃点东西。”
夜市小吃街依旧热闹。
灯牌亮着,油锅响着,空气里全是食物的香气。
李秀兰原本想说太晚了,可看见方希难得放松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炸鸡刚出锅。
热气裹着香味往外冒。
方希拿了一块递给李丽质。
李丽质看着他直接用手拿起,迟疑了一下,才学着他的样子接过来。
她小心咬了一口。
“咔嚓。”
酥皮在齿间裂开,热汁一下涌出来。
咸香和肉香冲得她眼睛都睁大了。
“这个……”
她看着手里的炸鸡,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
“叫炸鸡?”
方希笑道:“嗯,好吃吗?”
李丽质很认真地点头。
“宫宴之中,没有这个味道。”
方希又递给她一杯奶茶。
“尝尝这个,小心烫。”
李丽质含住吸管,轻轻吸了一口。
温热的奶香刚入口,吸管里忽然滚上来几颗软软的黑色小圆子。
她一怔。
含在嘴里轻轻一咬,甜味散开。
她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这里面也藏着东西?”
“珍珠。”
方希随口道。
李丽质看着杯子,认真想了想。
“后世的珍珠,竟然能吃?”
方希被她逗笑。
“这个珍珠,和你想的珍珠不一样。”
最后,他买了一个冰淇淋。
雪白柔软,握在手里还透着凉意。
李丽质从未见过这样的甜品。
方希示范着舔了一口。
她犹豫片刻,也伸出舌尖碰了一下。
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李丽质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又舔了一口。
这一次,她连话都顾不上说,只把冰淇淋往怀里护了护。
她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只沾一点。
可冰淇淋还是在夜风里慢慢融化,她急得眉心都轻轻皱了起来。
方建国和李秀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笑。
他们看不懂李丽质的衣服。
也听不明白她和方希那些关于大唐、后世、国运的话。
可他们看得懂一件事。
儿子买这些东西时,脸上的笑是真的。
那个小姑娘吃到冰淇淋时,眼里的快乐也是真的。
这让他们稍稍安心。
至少这两年里,儿子经历的那些事,并没有把他的笑彻底磨掉。
就在这份温暖里,方希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视野角落,那串冰冷的数字又跳了一格。
【返乡剩余时间:08小时02分45秒。】
方希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二十四小时,原来这么短。
短到他还没陪爸妈坐下来吃一顿安稳饭。
短到他还没把那两年的空白补上一句完整解释。
短到他刚刚把他们带进新生活,就又要离开。
李秀兰最先察觉到他的异样。
“小希,怎么了?”
方希回神,摇了摇头。
“没事。”
他把情绪压回去,起身时还顺手替李丽质拿稳了快化的冰淇淋。
“时间不早了,爸,妈。”
“回新家。”
他说“新家”两个字时,语气刻意放得很重。
像是在告诉父母。
这里以后就是家。
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他不是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
安保公司的车很快将几人送到高档小区。
刷卡。
进楼。
电梯一路向上,最后停在一间精装修公寓门口。
门打开,灯亮起。
房子很新。
地板亮得能照出影子。
可厨房空着,餐桌空着,墙上也没有一张旧照片。
干净,明亮,却没有烟火气。
李秀兰放下东西就开始检查屋子。
“床单被套都是新的,今晚先将就,明天洗了晒过再用。”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明天得买米、油、盐。”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柜子看。
“家里没点烟火气,住着不踏实。”
李丽质很懂事地过去帮忙。
她虽然对现代厨房里的东西处处好奇,却没有乱碰,只跟着李秀兰递东西、收袋子。
李秀兰看她乖巧,语气也软了些。
“姑娘,那个别拿,重。”
“没事,伯母,我拿得动。”
厨房里响起水声。
李秀兰的念叨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客厅里,方建国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儿子安排车,看着儿子刷卡开门,看着儿子像个大人一样把所有事都处理妥当。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堵。
他这个儿子,长大了。
也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方建国看了方希一眼,低声道:“小希,跟爸来一下。”
父子俩进了旁边的小书房。
方建国反手关上门。
门外,水声和李秀兰的念叨一下低了许多。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灯。
方希站在父亲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建国走近。
那双干粗的手落在方希肩上,力道不重,却压得他心里发酸。
“小希。”
方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喉结滚了两下。
他的手还搭在方希肩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方希勉强笑了笑。
“爸,怎么了?”
方建国没有接他的笑。
许久后,他开口,嗓音低得发哑。
“小希,爸看得出来。”
方希心口猛地一沉。
方建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你这次回来……”
“是不是很快又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