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和李淳风上山时，走得很慢。
不是山路难走。
是越往上，越觉得不对劲。
罗盘疯了一样乱转。
指针一会儿指北，一会儿指天，最后咔的一声，裂了。
李淳风看着掌心碎开的罗盘，脸色发白。
“师父……”
袁天罡眼皮跳了跳。
“收起来。”
“别让人看笑话。”
李淳风低声道：“已经碎了。”
袁天罡看他一眼。
“那就捂住。”
李淳风默默把罗盘塞进袖子。
两人走到破屋前。
方希正坐在门口剥豆子。
一只老母鸡站在他脚边，盯着地上的豆壳。
袁天罡看了一眼破屋。
再看方希。
他想过很多画面。
云雾缭绕。
仙鹤盘旋。
金光铺地。
再不济，也该有个丹炉香案。
结果就这？
破屋。
菜地。
鸡。
还有一个懒得连鞋后跟都没踩好的年轻人。
袁天罡刚要再看一眼。
方希抬眼。
“看完了吗？”
袁天罡后背发紧。
他立刻拱手。
“贫道袁天罡，见过先生。”
李淳风也跟着行礼。
“李淳风，见过先生。”
方希把豆子丢进碗里。
“有事说事。”
袁天罡沉吟片刻。
“先生近日翻手聚云，覆手降雨，又言蝗灾可破，贫道心中疑惑，特来请教。”
方希道：“请教？”
袁天罡点头。
“请教。”
李淳风看了师父一眼。
他们来的路上，不是这么说的。
师父原话是：若此人借妖术乱唐，当以天数破之。
怎么上了山，就变成请教了？
方希看着袁天罡。
“你想问我是不是妖人？”
袁天罡脸色一僵。
李淳风袖子里的手也抖了一下。
方希继续剥豆子。
“那你觉得呢？”
袁天罡沉默片刻。
“先生手段，非人间术法。”
方希点头。
“这话没错。”
袁天罡手指收紧。
“那先生入唐，是为改天命？”
方希停下手。
他抬头看向袁天罡。
“你们这些算命的，说话都这么绕？”
袁天罡：“……”
李淳风差点没绷住。
方希道：“我没想改天命。”
“我只想睡觉。”
袁天罡一怔。
李淳风也愣了。
他们想了一路。
这位终南山先生或许要借李世民立教。
或许要压制道门。
或许要以仙人身份扰乱朝局。
甚至可能要夺大唐气运。
可他说什么？
睡觉？
袁天罡忍不住道：“先生既无所求，为何屡次出手？”
方希面无表情。
“因为有人烦我。”
系统没有声音。
继续装死。
袁天罡皱眉。
“何人能烦先生？”
方希抬手指了指天。
袁天罡脸色顿时变了。
李淳风也跟着抬头。
天上只有几朵云。
可两人没敢再问。
能让此人都觉得烦的东西，已经不是他们能问的了。
袁天罡心里那点试探，少了大半。
可他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看人。
他想知道，这个方希到底会把大唐推向哪里。
袁天罡道：“先生可知，世间万事皆有定数。”
方希“嗯”了一声。
袁天罡又道：“帝王兴衰，朝代更替，也有脉络可循。”
方希继续剥豆子。
“所以呢？”
袁天罡看着他。
“先生强改灾劫，不怕后患？”
方希笑了一声。
“旱灾不救，百姓饿死。”
“蝗灾不管，庄稼啃光。”
“你跟我说后患？”
袁天罡张了张嘴。
一时没接上。
方希看他。
“你饿过吗？”
袁天罡沉默。
方希又看向李淳风。
“你呢？”
李淳风低声道：“幼时见过灾年。”
方希道：“那你应该知道。”
“人快饿死的时候，不关心天数。”
“只关心今晚有没有一口粥。”
袁天罡手指微动。
这话粗。
却压得他没法反驳。
李淳风看方希的眼神，也变了些。
袁天罡低头。
“先生所言，贫道受教。”
方希摆摆手。
“受教就下山。”
袁天罡却没动。
方希抬眼。
“还有事？”
袁天罡迟疑了一瞬。
“贫道近日与淳风推演后世，心中有一疑。”
李淳风脸色微变。
“师父……”
袁天罡抬手止住他。
方希看着两人，忽然没了兴致。
又是推演。
又是天机。
又是说一半藏一半。
这些人活得不累吗？
他把碗放下，淡淡吐出三个字。
“推背图。”
啪。
李淳风袖子里的碎罗盘掉在地上。
袁天罡整个人僵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山风从屋前吹过。
老母鸡啄了一颗豆子，咯了一声。
两个道人却没有动。
推背图。
这三个字，不该有人知道。
那本书，是他们二人三日前在隐修山洞中刚刚合成。
无第三人在场。
无书名外传。
连李世民都还不知道。
方希怎么会知道？
袁天罡额头上冒出冷汗。
李淳风脸白得更厉害。
他看着方希，声音都变了。
“先生……如何知晓？”
方希靠回椅子。
“我知道的东西，比你们想的多。”
袁天罡喉咙发紧。
“先生看过？”
方希打了个哈欠。
“没兴趣。”
袁天罡：“……”
李淳风：“……”
没兴趣？
他们耗费心血，推演千年兴亡。
在此人眼里，就一句没兴趣？
袁天罡胸口堵得慌。
可他不敢不信。
因为书名已经被人一口说破了。
方希看着他们。
“你们写未来，写兴衰，写谁得天下，谁亡天下。”
“挺忙。”
袁天罡低头。
“贫道只是窥天机一角。”
方希道：“窥完了？”
袁天罡一怔。
方希摆手。
“窥完就回去。”
“别在我这站着。”
李淳风忍不住道：“先生不想知道大唐以后如何？”
方希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能让我多睡半个时辰？”
李淳风被噎住。
方希道：“不能就别说。”
袁天罡忽然深深一拜。
“先生，若有一日，大唐再逢大劫，先生可会出手？”
方希闭上眼。
“看系统……看心情。”
他差点说漏嘴。
袁天罡没听明白前两个字，却把后半句记住了。
看心情。
袁天罡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追问。
李淳风问：“那先生心情如何才好？”
方希指了指山下。
“少来人。”
袁天罡沉默。
李淳风也沉默。
他们终于明白，李世民为什么请不动这位了。
方希挥了挥手。
“走吧。”
一阵风起。
袁天罡和李淳风眼前一花。
再睁眼时，两人已经站在终南山脚下。
山路还在。
可那间破屋，再也看不见。
李淳风捡着袖里的碎罗盘，嗓子发干。
“师父，他到底是谁？”
袁天罡望着山上，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低声道：“推背图里，没有他。”
李淳风脸色一变。
袁天罡继续道：“可他知道推背图。”
“此事，不可外传。”
……
山上。
方希终于清静了。
他把豆子丢给老母鸡，伸了个懒腰。
“今天总能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