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话音刚落，方希就皱了眉。
“又来？”
李世民刚要起身，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
长孙无垢牵着长乐公主走进来，后头跟着几名宫人。
她没去看案上的卷宗，先看了长孙无忌，又看向方希。
长乐公主年纪还小，困得直揉眼。
殿里人多，她也不敢乱说话，只往母后身边靠了靠。
长孙无垢开口。
“陛下，臣妾听说，长乐的婚事出了变故。”
李世民停了一下。
“观音婢，此事朕原想查清再与你说。”
长孙无垢没有追问李世民，反倒朝方希欠了欠身。
“先生。”
方希被这一礼弄得有点接不上。
皇帝也好，宰相也好，满朝文武也好，他都不怕。
可长孙无垢这样客客气气的，他反而不太自在。
方希摆手。
“别客气，我就是来干活的。”
长孙无垢看着他。
“先生说，长乐不能嫁给冲儿？”
“嗯。”
“为何？”
方希指了指御案上的册子。
“你们是亲戚，结亲的话后代孩子容易出事，甚至是畸形儿也不奇怪。”
殿中宫人脸色都白了些。
这话太直。
一点体面也没给长孙家留。
长孙无忌终于忍不住。
“先生，皇后娘娘面前，还请慎言。”
方希瞥他一眼。
“你想挂梁上？”
长孙无忌胸口一堵，半句话都没接上。
李世民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辅机，先生没有危言耸听。你府中查出的东西，朕已经看了。”
长孙无垢这才看向桌上的卷宗。
她没有急着翻，先低头看了看身边的长乐。
长乐眨了眨眼。
“母后，是长乐做错事了吗？”
长孙无垢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襟。
“没有。”
“那父皇为何不高兴？”
李世民听得心口软了一下。
方希却有些烦。
这场面太像一家人关起门说话了。
方希一个外人站在这儿，拆人家亲事，还要看母女谈心。
偏偏系统还在脑子里报时。
【剩余四时辰三刻。】
方希忍了忍，没忍住。
“李世民，能不能快点？”
李世民：“……”
长孙无忌：“……”
房玄龄抬手按了按额头。
敢在皇后和公主面前催皇帝下旨的，全天下大概就这一个。
长孙无垢倒没有恼。
她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卷宗翻了几页。
越往下看，她翻页的动作越慢。
那上面不是空话。
谁家，哪一年成婚，孩子几岁没了，哪个生下来就弱，哪个不能说话，哪个无后。
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长孙无忌压低声音。
“娘娘，此事尚无定论。”
长孙无垢抬头。
“兄长，若长乐嫁过去，万一真有事，你敢替她担吗？”
长孙无忌没说话。
他能担朝局，担政务，担长孙家的脸面。
可长乐若出事，这事没人担得起。
长孙无垢又翻到长孙氏旁支那一页。
她的手停住。
“这户，我记得。”
长孙无忌脸色变了。
长孙无垢轻声道：“当年母亲还叹过，说那家孩子命薄。原来不是命薄。”
殿中没人敢接话。
方希看着也差不多了，伸手在御案上点了两下。
“停婚议。”
李世民看着他。
“先生，朕若下旨，朝臣必问缘由。”
方希认真想了想。
“就说你不乐意。”
李世民被气笑了。
“朕是皇帝，不是坊间赖汉。”
“皇帝不就是最大的赖汉吗？”
房玄龄差点咳出来。
长孙无忌闭了闭眼，怕自己当场失态。
长孙无垢这时开口。
“陛下，可以由臣妾来。”
李世民看向她。
长孙无垢把卷宗放回案上。
“就说臣妾梦中不安，不愿长乐早嫁。婚议暂缓，另择贤婿。”
长孙无忌抬头。
“娘娘！”
长孙无垢看着他。
“兄长，长孙家今日虽然丢了脸，但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之后是无福之人。”
“长乐可是我最爱的女儿啊，而兄长，若是你后代有问题，日后岂不是断了香火？”
这话落下，长孙无忌彻底没声了。
方希看长孙无垢顺眼了不少。
这才对嘛。
别绕来绕去，孩子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李世民想了片刻，拿起朱笔。
“拟旨。”
内侍跪到案前。
李世民一字一句开口。
“长乐公主年幼，婚议暂缓。长孙冲与公主婚配之议，即日起停止。诸司不得再议。”
长孙无忌听到停止两个字，手指动了一下。
方希也在等。
脑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系统声响起。
【历史修正任务完成。】
方希松了口气。
下一句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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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希脸当场垮了。
“你真是一点人事不干。”
殿里几个人同时看他。
李世民没听见系统，只听见方希骂空气。
他迟疑了一下。
“先生在骂谁？”
方希摆手。
“一个欠揍的。”
李世民没再追问。
他把旨意交给内侍。
“立刻封存入档，传中书门下。今日早朝之前，朕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内侍捧着旨意退出。
长孙无忌站在原地，脸上没了先前那股火气。
他看向方希。
“先生，冲儿并无恶行。”
方希点头。
“我没说他有病。”
“那为何非要如此绝？”
方希有点不耐烦。
“长孙冲好不好，跟长乐能不能嫁给他，是两码事。”
长孙无忌皱眉。
方希索性多说两句。
“你长孙家想稳朝局，李世民想亲上加亲，皇后想女儿离娘家近，看上去没毛病。”
“可孩子以后生下来要是出事，你们谁替她疼？”
“如皇后所说，哪怕你不在乎长乐感受，那你长孙无忌这一脉要是断后不就废了？何不干脆点？ ……”
殿里安静了一下。
长孙无垢低头看向长乐。
长乐还听不懂，只知道紧紧抓着母后的手。
方希懒得继续。
“行了，活干完了，我走了。”
李世民连忙开口。
“先生留步。”
方希立刻警惕。
“干什么？”
李世民语气放缓。
“今日先生救长乐，朕该谢。”
“免了。”
“朕可赐宅邸、金银、田庄。”
方希后退一步。
“你别害我。”
李世民一怔。
方希指了指自己。
“我在山里好好的，你给我宅子，是想让我天天被人堵门？”
房玄龄忍不住插了一句。
“先生若愿入朝，陛下可为先生设一清贵之职，不必每日点卯。”
方希看房玄龄的眼神立刻变了。
“你也别害我。”
房玄龄：“……”
长孙无垢这时轻轻笑了。
“先生不爱这些，那臣妾以后让人送些吃食上山，可好？”
方希本想拒绝。
可想到自己那破灶，淡得要命的菜汤，还有那两只越来越精的鸡，话到嘴边卡住了。
“有缘自然可以进入。”
长孙无垢点头。
“臣妾记下。”
李世民看得心里不是滋味。
他这个皇帝赐官赐钱，人家躲得比刺客还快。
皇后说送吃的，方希倒犹豫了。
李世民忍不住开口。
“先生，朕也可让御厨……”
方希打断。
“你送的我不吃。”
李世民：“为何？”
“麻烦。”
方希说完，转身就没了人。
长乐吓得往长孙无垢身后一藏。
“母后，先生走了？”
长孙无垢摸了摸她的头。
“先生回山了。”
长乐小声嘟囔：“先生真是仙人啊！”
李世民看着空荡荡的御案前，半天才吐出一句。
“他比仙人难请。”
长孙无忌没接话。
他看着那道刚写好的旨意，心里那口气还没散。
可再看向族谱时，长孙无忌手掌慢慢松开。
今日若无方希，长乐婚事八成会定。
后面的事，谁也说不准。
长孙无垢把卷宗合上，交给房玄龄。
“玄龄，此事不可传成笑柄。”
房玄龄拱手。
“娘娘放心，臣会处理。”
长孙无垢又看向长孙无忌。
“兄长，长孙家也该查一查族中婚配了。”
长孙无忌喉咙动了动。
“臣……明白。”
……
方希回到终南山时，天刚亮。
鸡窝里少了一颗蛋，两只鸡正在院里乱刨。
方希一进门，其中一只鸡扑腾着跑到墙角，连头都不敢抬。
方希懒得理它。
他把外袍一甩，倒在竹椅上。
“终于结束了。”
【任务完成，无敌权限保持。】
方希闭上眼。
“闭嘴。没有奖励就别出来丢人。”
系统安静了。
方希这一觉睡得很沉。
中途山下有人来过。
百骑司的人带着皇后送来的食盒站在山脚，绕了三圈都没摸到路，最后只能把食盒放在老槐树下，磕了个头走人。
方希睡醒时，已经过了午后。
他伸了个懒腰，走出院门，一眼看见墙头挂着一个食盒。
不用想，又是结界自己收进来的。
方希打开一看。
里面有热粥，蒸饼，两碟小菜，还有一小罐酱肉。
方希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
“这皇后，比皇帝会做人。”
方希端着碗坐在檐下，吃得很慢。
难得没人催，系统也没响。
山里安静得让他想再睡一觉。
可方希刚把最后一块蒸饼塞进嘴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动作停住。
他的终南山不是普通山路。
早在一年前，方希嫌人烦，随手布了个禁制。
无缘的人走到腿断，也只会回山脚。
百骑司进不来。
禁军进不来。
李世民亲自来，也得看方希心情。
可现在，有两人一步一步走到了院门外。
脚步不快。
很稳。
方希放下碗。
“谁？”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