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过年还有五天,夏宇回了蓉城。
村子里的事都安顿好了。
年货堆了半间屋子,他爸把猪后腿挂在灶房梁上,他妈把该腌的腌了,该晒的晒了。
他走的时候,他妈追到院门口说:“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还有,要是见到慕雅,跟她说,我给她留了腊猪蹄。”
夏宇说好。
路上他给唐小糖发了条消息,说下午到公司。
唐小糖秒回:“收到!夏总,李总今天穿了一条你没见过的西装裙,黑丝,状态看着还行,就是不太跟人说话。周铭去汇报工作,五分钟就出来了,说今天宜短报。”
夏宇没回。他把手机往副驾上一扔,继续开车。
下午两点,夏宇到了公司。
前台的绿萝换过水,叶子油亮。
唐小糖从工位上探出半个脑袋,朝他比了个“李总在办公室”的口型。
夏宇点头,先回自己办公室把行李箱放下,又去茶水间洗了把脸。
热水泼在脸上,人才算清醒了些。他擦了擦脸,朝李慕雅办公室走。
门半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一切照旧。
夏宇推门进去。
李慕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笔。
她抬头看他一眼,很快又低头:“来了。这是放假安排,你看一下。”
李慕雅说:“财务部今天把年终奖核完,明天中午前到账。放假时间按国家规定来。我把投资组的值班表也排了。周铭……”
“多放三天。”夏宇打断她。
李慕雅抬头:“什么。”
“多放三天。年三十前一天开始放,初十再上班。
大家辛苦一年了,多歇几天。
年货我让唐小糖在楼下超市订了,每人一份。再一人两千购物卡,从我个人账上走。”夏宇说。
李慕雅看着他,像要把他说的话在脑子里先过一遍审计。
片刻后,她说:“放假时间改动我重新发通知。购物卡让方岚帮走对公,别个人账户直接转。”
顿了一下,她又说,“你倒挺会做老板。这些事你之前都不管。”
“所以今天全说了。省得明年再改。”夏宇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下午四点,李慕雅把修改后的放假通知发到了工作群。
消息刚落地,外面工位区就炸了。
唐小糖第一个在工作群里连发三个表情包。
周铭从办公室出来,对夏宇比了个大拇指。
小周在小群里说:“夏总是不是偷偷看我们吐槽了?我昨天才跟我妈说今年只能回去三天。”
方岚看完通知,端着刻度线水杯走到夏宇办公室门口,说了句:“购物卡我就不领了。给我换个超市,楼下的那个停车费比卡值钱。”
夏宇说:“你挑。找唐小糖报。”
方岚点点头,转身走了。
傍晚六点,公司的人陆续下班。
唐小糖是最后一个关灯的。她敲开李慕雅的门:“李总,我先走了。门禁卡我放前台了。你和夏总早点回去。”
李慕雅点了点头。唐小糖又看了夏宇一眼,就溜了。
走廊里静下来。
夏宇起身走到李慕雅办公室门口。
门还半掩着。她还在看电脑,右手握笔,左手放在腿上。
鞋子半挂在脚尖上。
夏宇站在门口,只看见她半边侧脸。她嘴唇抿得很紧,像在跟什么较劲。
“我走了。你早点弄完,早点回家过年。”夏宇说。
“嗯。”她头也没抬。
夏宇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廊里回响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李慕雅握着笔的手慢慢停下来。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
她没擦,只是盯着那团墨。
等他彻底走远了,她才放下笔,把脸埋进双手里。
眼泪来得很快,像憋了一个冬天。
她没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突然。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从远到近。
夏宇重新出现在门口。
他斜靠在门框上,像走了一半又折回来。他看着她。
李慕雅瞬间调整状态,假装工作,没有抬头。
他慢慢走进去,走到她椅子旁边。
李慕雅心跳开始加速。
“忘了东西,来拿一下。”
“什么东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把情绪生生按回了喉咙里。
“我忘了把我心爱的女人带走。”
“什么?”
李慕雅整个人顿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眼睛还红着,脸上还带着泪痕。她用力眨了下眼,把脸别过去,声音很小:“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夏宇走到她身侧,蹲下来。
他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极淡的木质香。
他说:“有。她正坐在这张椅子上,刚哭过。”
“夏宇,你别说了……”她转过头看他,眼眶里的泪又满上来。
“我不说。那我说给空气听。”
他伸手,把她脸上那点潮痕擦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脸很烫,像发烧。
她的呼吸打在他手腕上,急促而轻。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听见她的心跳,也能听见自己的。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低头在他虎口上用力咬了一下。
她用了力气。夏宇没躲。
“你就是个混蛋。”她咬完,抬头看他。
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他掌心里,像熔了铁的水。
夏宇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
他低头吻住她。她嘴上有咸味,有泪,有一点咬破后的血丝。
她用手推了他一下,没推开。
他又往前。她整个人被他逼得往办公桌那边仰,后背半抵在桌沿上,笔筒被撞翻,几支笔滚到地上,发出细碎的响。
李慕雅咬着牙,手横在他胸口,嘴里说着“你滚”,可指甲已经掐进他衬衫里。
她的腿无意识地抬起来,黑丝在灯光下像一道很细的光。
夏宇搂紧她的腰,把她轻轻往上一提,让她半坐在办公桌边。
她抓住他的衬衫领子,一边掉眼泪一边回吻他,像要把这几天所有的冷全部拆碎。
他的手从她膝头往上,指尖划过丝袜很滑的纹路。她忽然按住他,嘴唇分开,声音发颤:“门……”
夏宇反手把门推上。
锁舌“咔嗒”落进去。
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对面的写字楼亮着几扇窗,像很远处的灯。
他重新靠近。她半推半就地抓住他的手,又慢慢松开。
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像要把这间办公室里的暖气都吸尽。
监控还在墙角亮着,红灯一闪一闪。
李慕雅仰起脸,小声说:“关掉……”。夏宇伸手把她的外套拉下来,蒙住了那盏指示灯。
那晚的办公室像一艘被遗落在楼群里的船。
他们在船舱里待了很久。外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前台的电子钟在跳。
楼下马路上的车灯偶尔扫过窗帘,像探进又缩回的舌头。
许久后,李慕雅靠在他怀里,裙摆重新理好了,发圈不知道掉到哪里。
夏宇的衬衫扣子少了一颗,他也没找。
她低头看着地板上那几支滚落的笔,忽然说:“我这样,要是被唐小糖知道,你会被写进活页本第一页。”
夏宇笑了,说:“那正好。让她给我配个图,我就当你的年终总结。”
她捶了他一下,又仰起脸:“你刚才走了又回来。为什么。”
“因为你在哭。”他说。
“我没哭。”
“我看见了。你眼睛红着。跟村里那棵山楂树被霜打了一样。”
“你才是山楂树。又硬又难看。”
她把头埋进他颈窝,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你真难缠”
“跟我回去。”
“嗯……”
夏宇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说:“好。我把你的行李箱带下来。车就在楼下。里面还有我妈给你留的腊猪蹄。我们回去过年。”
李慕雅“噗”地笑出来,眼睛还湿着:“谁要你的腊猪蹄。”
“我妈说,是给你留的。我一口都没有。”
夏宇把她从办公桌上抱下来。她落地时腿还有些软,扶着他的肩,额角蹭在他下巴上。他抓起她的包和外套,又弯腰拾起地上那几支笔,一支支插回笔筒。她蹲下去捡发圈,捡起来看一眼,已经断了。
“你赔我。”她说。
“拿我衬衫上那颗扣子赔。”
“丑死了。”她扯了扯他缺了扣子的领口,又靠过去,把那颗扣子的位置轻轻按住。
两个人从办公室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亮得有些刺眼。
前台的电子钟刚跳过九点。整层楼都空了。
只有电梯间的广告屏还在无声地闪烁。
夏宇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李慕雅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泛红的鼻尖。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小声说:“以后别隔那么久不理我。”
“不会了。”他说。
电梯往下沉去。
蓉城的夜灯火通明,像一片被冻住的海。
夏宇的奔驰和那辆红色保时捷并排停在地下。
他们要开同一辆车回村。后备箱里,腊猪蹄被包了好几层,像一件等着被拆开的年礼。
李慕雅坐进副驾,忽然开口:“走。我们回家。”
夏宇笑了。车灯在黑暗里亮起来,像雪原上两团归家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