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还在他们之间轻轻摇晃。
阳台上的烛火被山风吹得往一边倒,又弹回来。
李慕雅的眼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鼻尖亮晶晶的。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夏宇闻到她呼吸里红酒的微甜,混着硫磺泉水的涩味和沐浴露的奶香。
水面刚好到他们的胸口,热气从池子里升起来,把两个人都罩在一层湿漉漉的雾里。
他伸手。
指尖先碰到她的下巴,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正在融化的冰。
她的皮肤被温泉水浸得发烫。没有躲,只是睫毛快速地颤了几下,眼里的光像碎掉的水银。
夏宇的拇指从她下巴滑到唇角,停在那里。
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肩膀以下的皮肤泛起一层极淡的粉,是情动,也是忍了太久。
他靠过去,含住了她的小嘴。
很轻,像在水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被什么击中了。
然后她抬起手,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把他拉向自己。
水花突然炸开。
两个人吻在一起,夏宇的手臂揽住她的腰,把李慕雅整个人托起来抵在石池边上。
她的腿缠上他的,脚趾在水下蹬着湿滑的池底。
竹帘外黑漆漆的山影重重地压着,房间里的烛火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一跳一跳。
李慕雅的发簪不知什么时候松了,黑发散下来披在肩头和背上,像一匹浸了水的绸。
她的呼吸碎成一段一段的,每一声都被他堵回嘴里。
温泉水从他们之间哗哗地溢出去,打湿了池边的木地板,又顺着地漏慢慢流走。
夏宇把她抱起来。
水从她身上成片地往下淌,他光着脚踩着湿滑的地板,一路走进房间。
李慕雅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床很软,他们倒下去的时候,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的山风撞在一起。
灯没关,暖黄色的光铺了她一身。
她伸手去遮他的眼睛,又被他抓住手腕按在枕头上。她的呼吸烫得厉害。
他低头吻她,从唇到耳垂,从耳垂到锁骨,从锁骨到更深的阴影处。她咬住自己的嘴唇,又松开,喉咙里的声音再也压不住。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夜雾,山里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
那一夜,青城山的风从竹帘缝里钻进来,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两道纠缠的焰。
到最后,她伏在他胸口,长发铺了他一身。他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刚从暴风雨里靠岸的船。
她的呼吸很久才平稳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样在寂静里躺着,听山雾从窗前流过,听夜鸟在极远的地方叫了几声,又沉入更深的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夏宇先醒过来。
他睁开眼,只觉得天光刺得发白。
李慕雅半趴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一条胳膊横在他腰上。
她的腿还蜷着,跟他的腿缠在一起。他
低头看了一眼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面有几块深浅不一的红痕,像花瓣落在雪地里。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她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滚到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把被子卷走了一大半。
“还早。”她的声音又闷又哑,像是昨晚喊得太多,嗓子到现在还带着一层毛边。
夏宇从背后凑过去,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绕过她的腰,把她连人带被子揽回来。
她被他圈在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就由着他抱着。她的耳根又红起来,从后颈一直红到耳垂,像被烫伤的颜色。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后颈,她脖子一缩,往被子里躲了躲。
“几点了?”她闭着眼问。
“快九点。”
“九点还早?你爬山不爬了?今天说好看日出的,结果第一件事就是睡过头。”
她翻过身来推开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茧,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比平时更润,像被一整夜的温泉水和别的什么滋润过,连唇色都深了一号。
“日出天天有。今天错过明天再看。”他撑着胳膊看她。
“明天也一样睡过头。”她瞪他。
“那不能怪日出。要怪也只能怪你昨晚——”
“夏宇。”她伸手捂住他的嘴,眼睛睁得溜圆,耳根红得发亮,“昨晚的事以后回蓉城了再说。现在,起床。去爬山。我带了运动鞋。”
两人磨磨蹭蹭起了床。李慕雅去浴室冲了个澡,再出来时已经换好了一套浅灰色的运动套装,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着又清又亮,只是下楼梯时小腿有点抖,她在拐角处扶着墙停了一下,夏宇在下面看见了,憋着笑。她一抬头发现他在笑,抓起手边一个靠垫砸过去。
“笑什么笑!都怪你。”
“我昨晚帮你按腿你说不要。现在腿软了又怪我?李总,做投资讲究及时止损,昨晚我劝你‘算了’,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我不记得了。”
她偏过头,昂着下巴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马尾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空气里有松针混着露水的清苦味,山道上铺着薄薄一层夜里落下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风是凉的,但阳光已经透过林梢筛下来,细碎的光斑落了她满身。
上山的路不算陡,但石阶很长。
李慕雅体力比夏宇预想的好,一开始还能走在他前面,走一段还回头催他快点。
到了半山腰一个拐角,她额角见了汗,脸上一层薄红,发丝黏在鬓边。
夏宇从背包里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她接过去喝了几口,又倒了一点在掌心里拍在脸上。
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流下来,滑进运动服的领口里。
他盯着看了两秒,她似有所觉,把水瓶塞回他手里,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你别在后面盯着我看。
跟你说了好好爬山。”
“我在看路。”他一本正经。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山顶有风,很大,把他们的衣服都吹得鼓起来。
李慕雅站在崖边的观景台上,双手扶着栏杆,面向远处云海。她出了一身汗,脸色却好得不行,白里透红,跟昨晚泡在温泉里那会儿相比,像换了个人。
夏宇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用手拨了拨她被风吹乱的碎发。
“李慕雅。”
“嗯。”
“你好像更漂亮了。”
“你少来。满嘴这种话,你以前对多少人说过。”
“对你说得最多。”
她侧过头斜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斜飞起来,她抬起手按住,又从指缝里看着他,说:“下山以后找个地方吃顿好的。我饿了。昨晚——”
“昨晚你也没少吃。”他接得飞快。
“我说的是晚饭。”
“我说的也是晚饭。不然你以为呢。”
她转过身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往后退了一步,仰着下巴打量他。
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在斟酌要不要在这里动手。最后她上前一步,抓起他的手腕,在上面咬了一口,力道轻得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小惩大诫。今晚睡山顶的酒店。明早看日出。闹钟我定。你要是再害我错过日出,回蓉城我把你的卡全部冻结。我是认真的。方岚的财务权限我上个月刚授权,冻结你的个人消费,只需要一份邮件。”
“这么狠。”
“对你,必须狠一点。不然我早晚被你带坏。”她说完转过身,心情很好地往山顶酒店的方向走。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步子很轻快。
山顶的酒店不大,五六间木屋错落在崖边。
他们在酒店餐厅吃了简单的午饭,下午在附近的山道上走了走。
李慕雅带了件薄外套,傍晚起了雾,她把外套穿上,两个人在雾里走得很慢,像走在一幅水墨画里。天黑之前他们回了房间。她定好凌晨五点半的闹钟。
夏宇靠在她肩上睡了过去。半夜她醒了一回,发现他正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没动,在黑暗里睁着眼听了一会儿山风,然后往他怀里靠了靠,又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浮着一层极淡的蟹壳青。
李慕雅先起来,把夏宇摇醒。两个人裹着酒店提供的厚毛毯出了房间。
晨风冷冽,像刀子刮在脸上。她缩了缩脖子,往他身边靠。他们找了一处朝东的崖石坐下。
天边那层蟹壳青慢慢变成灰白,又变成一种极浅的玫瑰色。云海在崖下翻涌,雾气升上来又沉下去。
某一刻,太阳从云层下面探出一小截弧线,金光霎时间铺满整个山谷。整片云海都被点燃了,像一池滚烫的金汤。
李慕雅裹着毛毯坐在他旁边,眼睛被光照得亮晶晶的。她仰起脸,笑着看他。他也看她。
两个人在全世界最盛大的一瞬间里,像两个从黑夜里逃出来的人。
她凑过来,他低下头。他们在日出里接吻,金色铺天盖地压下来,把两个人都烫得发不出声。
很久之后,她靠在他肩上,对着渐渐刺眼的太阳说:“夏宇。我们这样,是不是挺疯狂的。”
“是。但挺好。”
“以后每年看一次日出。”
“好。”
“你答应得倒快。要是明年你懒了不起来呢?”
“那你就把我从被子里踹出来。像我第一次睡过头你打电话骂我那样。”
她在晨风里笑出声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日头爬高了,山雾散尽,漫山遍野的绿意都露了出来。他们披着同一条毯子坐在崖边,像两个不需要被任何人打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