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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项链与丢失的记忆

    周二的雨从清晨开始下。

    商辞的车到楼下时,虞冷禾正在玄关换鞋。

    虞冷禾拎了包下楼,拉开车门时,看见副驾驶座上搭着一条叠好的羊绒披肩。

    她坐进去,把披肩盖在腿上。

    商辞把热豆浆递给她,随后便发动车子。

    雨刮器一下一下扫开前窗的水雾。

    虞冷禾靠在椅背里,想起他说过要带她见医生。

    今天坐到车里,闻见那股熟悉的鼠尾草味,才想起来——是今天。

    ···

    商辞正把车拐进一条很窄的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梧桐。

    车子停在一栋米白色的三层小楼前。

    围墙很矮,爬着半枯的藤蔓。

    门口没有挂什么大招牌,只嵌着一块很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周静工作室”五个字。

    商辞没下车,说:“老婆,到了。我在这儿等你。”

    虞冷禾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

    地面是湿的,雨丝斜斜地落在她手背上。

    出来开门的是个年轻助理,引她上了二楼。

    楼梯不宽,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全被吸了进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

    虞冷禾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沙发椅里。

    四十岁上下,短发刚刚及耳,墨绿色真丝衬衫,袖口随意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纤细的手腕。

    她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眉目舒展,皮肤干净得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脸上随时挂着浅浅的微笑,让人觉得亲近。

    “虞小姐,请坐。”她的声音温温的,“我姓周。”

    虞冷禾在那把靠近落地窗的椅子上坐下。

    周静没有急着开口,只把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又顺手把茶几上歪了的纸巾盒摆正。

    她做这些时很自然,不刻意,像在接待一个来家里坐坐的朋友。

    虞冷禾原本绷着的那根弦,不知怎的就松了一点点。

    ···

    窗外的梧桐被雨打得轻轻晃动。

    虞冷禾端起水,没喝,目光落在周静手边那本摊开的笔记上。

    她忽然开口:“商辞说,你是医生。”

    “心理医生。”周静看着她,语气不刻意,也不轻慢。

    虞冷禾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商辞没提是心理医生。

    他只说带她见个人,能帮她看看头痛的毛病。

    她以为会是个神经内科之类的专家。

    周静像是看出她的迟疑,说:“你的头痛,根源不在神经,我们可以尝试多找找原因。你愿意和我聊聊吗?”

    虞冷禾没马上回答。

    她坐了一会儿,才把手中的杯子放下,说:“我有时候会想起一些画面。花园,石阶,一只猫。还有一个名字。”

    她停住,像那个名字烫嘴。

    “什么名字?”

    “默哥哥。”

    周静在笔记上写了几个字,没有催促。

    她只是把椅背上的薄毯展开,轻轻搭在虞冷禾膝盖上。

    然后柔声说:“我们做一个很轻的练习,不勉强。你靠着椅背,听我的声音,想一想那个花园。如果不想继续,随时可以睁眼。”

    虞冷禾没拒绝,她靠进椅背里。

    窗外的雨声变得越来越远。

    周静的声音像从某个旧房间的深处浮上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接着她听见了一阵风。

    ···

    花园里的阳光很亮,石板地被晒得发白。

    那是虞冷禾第一次跟父亲到老洋房参加应酬。

    大人们在厅里谈事,她一个人溜到后园,蹲在石阶旁用树枝画画。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少年,白衬衫,袖口卷着,看什么都不说话。

    她画她的猫,他就在旁边看。

    她画完一只,见他不走,便把树枝往他手里一塞。

    少年没拒绝,在离猫很远的地方画了一扇窗。

    窗里也蹲着一只猫,尾巴翘得老高。

    “这只猫好像在等人。”虞冷禾歪着头说。

    少年没应,唇角却松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虞冷禾却看见了。

    她又画了只更丑的猫,耳朵一大一小,逗得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后来他问她叫什么。

    她仰起脸:“我妈妈说了,不能随便把名字告诉别人。你可以叫我小猫咪。”

    少年低头看她,说:“小猫咪,我叫桓越舟。”

    虞冷禾咯咯笑起来:“你都不爱说话,那我叫你默哥哥吧。”

    他怔了怔,没反驳。

    第二天傍晚,她又被父亲带到老洋房。

    她拉着他的袖子说:“默哥哥,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妈妈说我们要搬去很远的地方。”

    少年站在梧桐下,很久没说话。

    风从后园那头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乱蓬蓬的。

    他伸手替她拨开,然后从脖子上解下那串蓝宝石项链,放进她掌心。

    “帮我收着。长大以后我来找你。”

    他的手比她的掌心还凉,项链却带着他体温里最后一点暖意。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虞冷禾点点头,把项链攥得紧紧的,然后开口:“默哥哥,你一定要来找我,我等你。”

    离开老洋房时她回头看了很多次,少年一直站在梧桐下,像一株生了根的树,被黄昏一点点吞没。

    ···

    回忆又往前翻了一页。

    父亲去世后,母亲几乎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姐姐。

    虞音的房间永远比她的朝阳,虞音的新裙子总比她多一条,连吃饭时母亲最先夹的菜都是虞音碗里的。

    她变成了那个家里最不该有要求的人。

    项链被她藏在抽屉最深处,后来有一天放学回来,她看见虞音坐在客厅里,脖子上挂着那条蓝宝石链子。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条项链,声音都哑了:“那是我的。还给我。”

    虞音没动,只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蓝宝石,说:“现在是我的了。你配不上它。”

    她扑上去想抢,虞音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摔在茶几边上。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她,又看了一眼虞音,反手一个耳光扇在她脸上。

    “你姐姐戴你一条链子怎么了?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抢东西。以后她的就是她的,你再闹就滚出去。”

    那个耳光落下来的时候,她没哭。

    她只是坐在地上,听见耳朵里嗡嗡的响,眼前白成一片。

    她没再争了。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见过那条项链。

    她出国前,曾偷偷去虞音房间找过几次,每一回都失望而归。

    再后来,她连那条项链的样子都慢慢记不清了。

    她没能带走默哥哥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

    长大后再见到桓越舟时,她其实认出来了。

    搬到桓宅那天,那个穿黑大衣的男人就站在门口,眉眼和当年梧桐下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可没等她开口,他就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像看什么脏东西。

    他恨她。

    他羞辱她。

    她以为他忘了。

    以为那场童年的约定不过是一个人在绝境里随口说出来的话,只有她当了真。

    于是她把小猫咪三个字咽回喉咙里,再也没有提过。

    她想,默哥哥已经不见了。

    她等来的人,只是桓越舟。